“准。”
这个字一出口,整个阎罗第一殿都安静了。
牛嘉感觉手里的符纸突然变轻了。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秦广王的宝座方向传来,轻轻托起那张黄色符纸。
符纸慢慢升起。
一寸,两寸,最后停在离他手掌三尺高的空中。
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开始发亮。光很淡,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了。
牛嘉不敢动。他心跳很快,背上全是冷汗。他抬头看向宝座。
秦广王坐在那里,身影被神光包围。他的袖子微微动了一下,暗金的纹路闪得快了些。
就在这时,大殿左边的墙响了。
不是声音,是震动。
低低的嗡鸣从墙里传出来,越来越响。地面轻轻颤动,像水波一样。两边坐着的阴神和鬼吏全都坐直了身体,脸上露出敬畏的神情。
罗家那边,那个枯槁的老鬼脸色变得很难看。他的手紧紧抓着膝盖,指节发白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。
崔判官低着头,帽子微微抖动。没人看清他的脸。
嗡鸣声越来越大。
墙上的阴影开始移动。
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墙里浮现出来。
镜框是深褐色的木头,上面刻满符文。那些符文在动,在闪,在跟着嗡鸣跳动。镜面是暗银色的,像能吸走光线。表面有水波一样的光晕流转。
有人小声惊呼:“照孽镜……”
这是阎罗殿的镇殿之宝。能照出一切罪业真相的神器。
所有人都知道它有多厉害。
现在,它出现了。
为了一张符纸,一个活人,一颗邪器的残骸。
悬浮的符纸缓缓飘向照孽镜。
它飞得很慢,穿过大殿中央,经过所有人眼前,最后停在镜子前方一丈远的地方。
光柱从镜面射出。
清冷的光笼罩住符纸。
符纸自动展开。
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灰烬,只有指甲盖大小,静静躺在纸上。
在光柱下,这堆灰烬开始冒烟。
一缕黑烟升起,在空中扭动。
接着第二缕,第三缕……
黑烟越来越多,在镜子前形成一片模糊的画面。
画面一开始很乱,像老电视没信号的样子。
但随着照孽镜持续发光,画面渐渐清晰起来。
第一个场景是一个地下密室。很黑,很湿,空气中充满血腥味。
地上画着一个红色法阵,颜色像干掉的血。法阵周围摆着动物骨头、人体器官、泡在液体里的眼球……
法阵中间蹲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破道袍,背对着画面,身子佝偻,肩膀一高一低,右手小指少了一截。
他在结印,嘴里念咒,声音沙哑难听。
法阵亮起红光。那些材料开始融化,变成黑红色雾气,往中心聚集。
那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翻滚——正是聚怨蚀魂珠的雏形。
炼制过程清楚显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画面。
影像继续。
邪修把成型的珠子拿在手里看了看,笑了。他把它放进一个黑色木盒,盖上盖子。
画面一转。
荒山野岭,天色昏暗。一个穿华服的鬼魂站在石头旁等。
邪修走来,把木盒交给他。
华服鬼接过盒子看了一眼,点头。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鼓鼓的袋子递给邪修。邪修掂了掂,笑着离开。
华服鬼低头再看盒子。
这时,镜头拉近。
清楚照出他腰间挂着的玉佩。
玉佩是阴玉做的,通透温润。正面刻着一个篆字——
“罗”。
全场震惊。
枯槁老鬼猛地站起来。
椅子被他撞倒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他眼睛瞪大,满脸惨白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来。
影像还在继续。
下一幕是在一间密室里。点着绿色魂灯。那个“罗长老”已经老了很多,但精神还好。
他对面站着罗霸道,脸色阴沉。
两人说话。没有声音,但从表情能看出他们在谈事。
罗长老从怀里取出一枚黑色玉符。表面有银色波纹流动。
他把玉符交给罗霸道。
罗霸道接过,紧紧握住,对长老鞠了一躬,转身快步离开。
那是空间传送符。
能让罗霸道逃过无常司追捕的关键东西。
画面再变。
两段影像交替出现。
一段是那颗邪珠放在阴地阵法中,疯狂吸收人间游魂的怨气。灰黑色的怨气如潮水涌入,珠子颜色越来越深,表面浮现出痛苦的人脸。
另一段是鬼车司机——一个由阴影组成的人影——坐在灵车驾驶座上,把车速提到极限,在高速公路上冲向一个车流密集的路口,狠狠撞上去!空间扭曲,怨魂哀嚎。
这两个画面反复闪现几次后——
光柱突然消失。
黑烟散开,像泡沫炸裂。
只剩下那张空符纸和彻底熄灭的灰烬,缓缓落在地上。
照孽镜恢复平静。镜面不再波动,符文停止闪烁。嗡鸣声也渐渐没了。
墙上的阴影重新覆盖镜子。一切仿佛从未发生。
大殿陷入死寂。
比之前更沉重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罗家平台。
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枯槁老鬼。
证据确凿。
勾结邪修,炼制禁器。
私下交易,买下邪珠。
帮助家主逃跑,提供传送符。
邪珠造成人间惨剧的画面也被照了出来。
每一件事都清楚明白。
链条完整。
而这一切的核心人物,就是刚才还大声指责牛嘉造假、维护罗家清白的——
罗家长老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老鬼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破碎。他指着地上的灰烬,又指向牛嘉:
“是假的!一定是假的!照孽镜被干扰了!那个活人用了邪法!对!是珠子残留的邪气影响了结果!”
他越说越快,眼神慌乱,四处张望,想找人支持。
可当他看向崔判官时——
崔判官低着头,身体微抖。他不敢抬头,也不敢说话。他已经吓坏了。
当他看向自家子弟时——
那些年轻鬼魂全都脸色发白。有人瘫坐着,有人往后缩。他们眼里没有信任,只有恐惧和愤怒。
当他看向其他阴神鬼吏时——
看到的全是冷漠、鄙视、愤怒的眼神。
没人帮他。
一根稻草都没有。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“嗬嗬”的喘息。
他摇晃着站不稳,眼看就要倒下。
这时——
秦广王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眼。
目光先落在地上的符纸和灰烬上。
然后看向牛嘉。
牛嘉还举着手,浑身湿透,一动不敢动。
红缨站在他身边,眼神炽热,像是大仇将报。
钟判官和白无常站得笔直。
秦广王的目光扫过他们,又扫过罗家平台上的每一个人。
最后,定格在枯槁老鬼身上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。
没有怒,没有恨,也没有情绪。
但这种平静让人害怕。那是看蝼蚁的眼神,是审判来临前的沉默。
他收回目光,侧头对身边的司仪官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司仪官点头,上前一步,声音清晰:
“证据查验完毕。”
“事实清楚,无可争议。”
“请各方归位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冷硬:
“静候——阎君裁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