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开始。”
四个字,落下。
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牛嘉耳朵嗡嗡响。他知道,听证会开始了。
他抬头看向罗家那边。那个枯瘦的老头,在秦广王说完话后,缓缓睁开了眼。他的目光很冷,直直盯着牛嘉,像刀子一样。
牛嘉心跳加快。
他知道,对方要动手了。
大殿里静了几秒。这几秒特别长。牛嘉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红缨紧紧抓着他的手,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。她不是害怕,是生气。
这时,罗家那个老头站了起来。
动作很慢,像年久失修的木头人。他穿着深紫色长袍,上面有暗金花纹。衣服厚重,走动时发出沙沙声。
他站直了,个子不高,有点驼背。但他一抬头,眼神就变了。那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,阴冷又锋利。
他先转向宝座,弯腰行礼。动作标准,不卑不亢。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眼睛透出锐光。
“阎君明鉴。”他说。
声音沙哑,像石头摩擦。但整个大殿都能听清。
牛嘉屏住呼吸。
来了。
老头转过身,看向牛嘉和红缨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红缨身上。那一眼,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。红缨身体一抖,嫁衣上的红线微微颤动。
接着,他看向牛嘉。
眼神轻蔑,像在看一只脏兮兮的虫子。
“我罗家,”他开口,“世代守规矩,对阴间秩序从无违背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眼旁听席,特别看了崔判官的方向。
崔判官坐在那里,面无表情,手指轻轻点了下膝盖。
“与红缨的冥婚契约,”老头声音提高,“是她家族生前定下的,合乎旧例,已经百年!这不是我们强求,是两家约定,天地为证,鬼神共鉴!怎么能随便废除?”
最后几个字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带着怒气。
牛嘉感到一阵寒意。他想反驳,但想起钟判官的话:不到你说话的时候,不能开口。否则就是犯规。
他咬紧牙关,把话咽下去。胸口憋得难受。
“这个活人牛嘉——”老头抬起手,指向牛嘉,指尖闪着暗光,“擅闯无间城禁地,扰乱秩序,这是第一罪!”
声音回荡在大殿中。
“他还袭击我族贵客,导致重伤,破坏我罗家与其他势力的关系,这是第二罪!”
牛嘉皱眉。贵客?那个邪修也算贵客?
“更严重的是!”老头声音变得尖锐,“他用花言巧语迷惑红缨,让她反抗婚约,违抗家族命令,破坏阴间规则!这不只是插手阴间事务——”
他往前一步,气势陡增。
“这是藐视阴间法律!践踏契约!破坏阴阳平衡!”
一句比一句重,一句比一句狠。
牛嘉太阳穴突突跳。他想说话,但不能。只能忍着。
红缨的手攥得更紧了。她在发抖,不是怕,是怒。
“恳请阎君!”老头再次转身,深深鞠躬,“严惩此人!维护契约尊严!还我罗家清白!还阴间一个公道!”
说完,他弯着腰不动。
大殿里一片寂静。
秦广王没反应。神光流转,身影模糊。
但旁听席已经开始小声议论。
有人摇头,有人交换眼神。罗家附近的一些世家代表露出支持的表情。崔判官依旧面无表情,嘴角却微微下沉。
压力扑面而来。
牛嘉额头冒汗。冷汗。大殿好像变冷了。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,很快散掉。
老头直起身,又看了牛嘉一眼。眼里有得意。
“空口无凭,我不只是说说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却更阴,“我罗家有证据。”
他抬手一挥。
空中出现波纹。
接着,一幅影像浮现。
夜里,郊区,破旧厂房。画面晃动,噪点很多。中间是一辆熟悉的车——牛嘉的代驾车!
“这是三月十七日晚,海州市西郊废弃化工厂外。”老头冷冷地说,“有游魂拍到的。这辆车深夜出现在禁地附近,行迹可疑!他来干什么?”
牛嘉心一沉。
他确实去过那里。为了查聚怨蚀魂珠的事。但他没进厂区,更没进无间城!这视频是断章取义!
影像几秒后消失。
接着,空中出现几个模糊的魂魄虚影。看起来虚弱,意识不清。
“他们是当时在附近的孤魂。”老头指着他们,“可以作证。亲眼看到牛嘉开车乱撞,态度嚣张,不敬阴魂,还口出狂言!”
一个虚影断断续续地说:“是……那活人……差点撞我……还骂……阴间的路算个屁……”
另一个附和:“对……他还说……别挡老子道……”
牛嘉拳头握紧。
胡说八道!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?这些人根本不是正常证人,是被控制的!
他看向钟判官。钟判官眉头紧锁,盯着那些虚影,没说话。
白无常站在远处,眼神如冰,也在审视那些魂体。
老头满意地笑了。他挥手,影像和虚影都消失了。
“以上只是部分证据。”他说,“牛嘉的恶行,件件属实!他不是无辜,而是包藏祸心,想破坏阴阳秩序!”
他又转向宝座,语气悲痛:“阎君!我罗家百年清白,怎能被这种人毁掉?红缨的婚约是祖宗定的,礼法认的,岂能被他一句话推翻?如果今天让他得逞,以后谁还守规矩?契约还有什么用?阴间还能安定吗?”
一连串问题,砸下来。
大殿里的议论更大了。
很多人看牛嘉的眼神变了。原本可能觉得他有点冤,现在只觉得他是狂妄之徒。
压力压得牛嘉喘不过气。
他腿有点软,后背湿透,衣服贴在身上,冰凉。空气里的味道也变得难闻,让他想吐。
红缨还在抓着他。她的手冷得像冰,但她的情绪像火山。
老头最后看了牛嘉一眼。眼里全是嘲讽。
然后,他话音一转。
“还有……”他拖长声音,满是不屑,“关于什么‘聚怨蚀魂珠’,说什么危害阴间安全——”
他突然大喊:“全是假的!是牛嘉编出来脱罪的!”
声音炸开,震得人耳膜疼。
“我罗家百年清白,忠于阴间!怎么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?那种邪器,听都没听过!这种指控,荒唐至极!”
他狠狠甩袖,带起一阵风。
“这就是牛嘉走投无路,胡乱栽赃!想把脏水泼给我罗家!好让自己逃罪!其心可诛!其行可耻!”
他再次跪拜:“阎君明察!别被这种小人骗了!我罗家的名声,全靠您做主!”
说完,他低头不动。
几秒后才起身。
转身前,他又看了牛嘉一眼。
那一眼,充满恨意,仿佛在说:你完了。
然后,他慢慢走回座位,坐下。
衣袍摩擦声,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楚。
他坐下了。
但他说的话,留下的“证据”,那一顶顶大帽子,还在扩散。
议论声不断。
牛嘉站在原地,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。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。有的怀疑,有的厌恶,有的幸灾乐祸。
也有几个人担心地看着他。孟先生皱眉。文先生沉默。钟判官脸色沉重。白无常握着锁链的手,指节发白。
压力太大了。
不是身体上的,是所有人对他的看法。
罗家抢先出手。
一上来就把他打趴下。
牛嘉喉咙干,想辩解,想喊冤。但他不能。规则不允许。
他只能站着,一句话也不能说。
血往上涌,耳朵嗡嗡响,视线有些模糊。金色的光纹在他眼前旋转。
这时——
一只手,轻轻盖在他拳头上。
是红缨。
她转头看他。
眼睛不再是愤怒,而是冷静。她对他轻轻摇头。
意思是:别急。
牛嘉深吸一口气。冷空气冲进肺里,让他清醒。
对,别急。
战斗才刚开始。
罗家出了第一招。
现在,轮到他们了。
他抬起头,望向高处的宝座。
秦广王依然不动。
但牛嘉知道,他在看。
看着罗家的表演。
也看着自己的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