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那个窟窿,像一只凝视着凡人的巨大黑眼。
赵破虏脖子僵硬地仰着,那道狰狞的刀疤随着他吞咽的动作扭动。
他身后的北境将领们,一个个张着嘴,手里握着的刀柄仿佛都变得冰冷。
码头上的空气凝固了,只有海风吹过,带起衣袂的猎猎声。
林凡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。
“赵将军,这个口径,勉强够用了吗?”
赵破虏的视线猛地从天上收回,死死盯住林凡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蔑,换成了一种混合着惊骇、不解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。
“妖术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这就是妖术!”
他身旁的一名副将,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跟着大喊:“没错!此乃不祥之物!必是妖人作祟!”
林凡没理他们,只是看着赵破虏。
“将军戎马一生,应该明白一个道理。”
“战场之上,只分胜负,无关神佛。”
赵破虏胸口剧烈起伏,他指着那二十一根黑色的金属杆。
“就凭这些细得跟筷子一样的玩意儿?”
“中看不中用!北境的风沙,一夜就能把它埋了!冬天的冰雪,一个时辰就能让它变成一坨废铁!”
“我北境的儿郎,靠的是能劈开敌人骨头的钢刀,不是这种一推就倒的戏法!”
他说的,是北境边关将士们用命换来的经验。
任何武器,在严酷的自然环境面前,首先要考虑的不是威力,而是可靠。
皇帝的脸色有些难看,张居正向前一步,正想开口。
皇帝却抬手制止了他。
年轻的帝王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凡,他的兴趣已经被完全勾了起来。
他忽略了赵破虏的咆哮,直接问道:“林爱卿,开始吧。”
“朕想看看,这烟花,到底能有多绚烂。”
赵破虏一愣,陛下竟然不理会自己的谏言。
林凡冲皇帝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码头上的众人。
他没有指向近处的海面,也没有指向任何看起来像是靶子的东西。
他抬起手,伸出食指,指向了海天相接的尽头。
“陛下,请看那边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太远了。
海面上雾气氤氲,视线的尽头,只有一个几乎无法分辨的微小黑点。
若非天气晴好,那黑点怕是会直接融入海天一色之中。
哈德克用他那只独眼龙望远镜看了一眼,吹了声口哨。
“黑石岛,距离我们这儿,直线距离一百二十公里。”
“一座无人荒岛,上面除了石头就是海鸟屎。”
赵破虏眯起眼睛,他久经沙场的目力远超常人,也只能勉强看到那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沉声问。
林凡放下手,拿起他的保温杯,轻轻吹了口气。
“一座岛屿。”
他微微一笑,说出的话却让码头上所有人汗毛倒竖。
“那座岛,我觉得有点碍眼,不如今日就将它从海图上抹去,如何?”
抹去一座岛?
用那根“烧火棍”?
赵破虏觉得这小子不是疯了,就是拿他们所有人都当傻子。
“林大人!”他怒喝道,“你当这是儿戏吗?将在外,君在侧,岂容你如此戏耍陛下!”
“一百二十公里!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?我北境最精锐的骑兵,不眠不休也要跑上大半天!”
“你那根烧火棍,能把石头扔那么远?”
林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对指挥塔里的哈德克举了举手里的对讲机。
“老哈,听到了吗?”
“目标,黑石岛。”
“用一号炮,单发,过载百分之三十,给赵将军开开眼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哈德克兴奋的声音:“收到,老板!早就等不及了!”
随着哈德克一声令下。
之前那根“烧火棍”的顶端,再次亮了起来。
这一次,不再是之前那种撕裂天空的白光。
而是一团幽蓝色的电光,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炮管顶端凝聚,盘旋,收缩。
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金属被电离的臭氧味道。
滋滋的电流声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响,仿佛有一千只蝉在耳边同时鸣叫。
赵破虏和他身后的北境将领们,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,摆出了防御的姿态。
他们从那团蓝光中,感受到了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。
那不是凡间该有的力量。
皇帝和张居正也屏住了呼吸,死死盯着那团不断压缩的蓝光。
突然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码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。
那团幽蓝色的光球,已经压缩到了极致,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,却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光点。
“发射。”
林凡轻声说道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。
只有一声轻微的,像是撕开布帛的“嗤啦”声。
那颗亮到极致的蓝色光点,瞬间消失了。
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蓝色流光,贴着海面,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,射向了远方。
流光所过之处,海面被犁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,两侧的海水还未来得及向中间合拢,就已经被高温瞬间蒸发,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白色水汽轨迹。
那道轨迹,像是一把天神的刻刀,在蔚蓝的大海上,划下了一道笔直的伤疤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这一切发生的太快,从光球凝聚到流光消失,不过是三五个呼吸的时间。
赵破虏的嘴巴半张着,他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延伸向天际的白色水汽轨迹。
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计算。
速度,距离,威力……
每一个数字,都在颠覆他三十年来建立的战争认知。
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的震撼中时,哈德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。
“击中目标。”
话音刚落。
远方的天际线上,那个之前还只是一个模糊黑点的地方,猛地亮起了一团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。
那光芒先是无声地绽放,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刺目的白色。
紧接着,一朵巨大无比的蘑菇云,从海面上缓缓升起,冲破云霄,不断翻滚,扩大。
过了足足有半分钟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沉闷如雷的巨响,才姗姗来迟。
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,而是像一柄无形的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胸口。
整个归墟岛,都在这声巨响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码头的水泥地面上,被震起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海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,汹涌地拍向岸边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皇帝身边的侍卫们,早已乱作一团,纷纷拔出刀剑,将皇帝和张居正团团围住,惊恐地四下张望。
只有寥寥几人,还站立在原地。
林凡依旧捧着他的保温杯,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普通的烟花表演。
哈德克在指挥塔上,兴奋地挥舞着拳头。
而赵破虏,这位北境的雄狮,镇北的战神,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石化的雕像。
他脸上的刀疤,在远方那团刺目光芒的映照下,忽明忽暗。
他没有去看皇帝,也没有去看林凡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远方的天际线。
那个叫“黑石岛”的黑点,已经不见了。
不止是黑点不见了,连带着那片海域,都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掉了一块。
天空,海洋,在那一瞬间之后,都变得空空荡荡。
一座岛。
就这么没了。
从地图上,被彻底抹去了。
“咣当。”
一声脆响。
赵破虏身边,他最倚重的副将,手中的百炼钢刀,从颤抖的手中滑落,掉在了地上。
赵破虏缓缓地,一寸一寸地,转过他的头。
他看着林凡,嘴唇哆嗦着,那张饱经风霜,从未有过畏惧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管这个……叫放烟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