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号高炉,热浪扭曲了空气。
公输奇像个疯子,挥舞着手臂,对着一群操作蜘蛛傀儡的工程师大吼。“温度!温度再提升三个标准单位!在液化临界点注入碳料,我要看到完美的晶格渗透!”
他口中的“碳料”,就是京城运来的那批劣质生铁。
高炉的观察窗透出刺眼的白光,里面,铁水翻滚,如同沸腾的岩浆。
王铁匠背着手,站在安全线外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他盯着那锅沸腾的铁水,嘴里不停地嘟囔:“胡闹,简直是拿神兵当柴火烧。好好的炉子,非要往里掺沙子。”
他身后,路易和阿尔伯特头碰着头,看着一张复杂的元素周期表和冶炼流程图。
“不可思议,”阿尔伯特扶了扶他的单片眼镜,喃喃自语,“利用杂质的相变势能,来重构主金属的分子结构……这是炼金术!这是神才能做到的事情!”
路易的表情同样震撼,他用法语快速说了几句,皮埃尔在旁边低声为王铁匠翻译:“路易先生说,这改变了金属学的基本定律。”
“放屁的定律。”王铁匠哼了一声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高炉。
“出炉!”公输奇一声尖叫。
巨大的机械臂探入高炉,夹出一团白炽的铁水,稳稳地浇筑进一个巨大的模具中。冷却的喷雾瞬间升腾起漫天白汽。
半个时辰后,一块通体暗沉,散发着幽蓝色泽的巨大钢锭,被放置在锻压机下。
“王师傅,你的活儿。”公输奇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,咧嘴一笑。
王铁匠走上前,伸出粗糙的手指,轻轻敲了敲钢锭。
“铛!”
一声清脆悠长的鸣响,不像钢铁,反倒像钟磬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开锤。”王铁匠后退两步,沉声说道。
哈德克亲自操作着一台巨大的蒸汽锻压锤,他朝下方比了个大拇指。“坐稳了!”
“轰!”
数吨重的锤头砸下,目标是旁边作为对比的一块“百炼精钢”钢锭。钢锭发出一声闷响,表面出现一个清晰的凹坑。
哈德克调整位置,将锤头对准了那块新出炉的蓝色钢锭。
“轰!”
又是一声巨响,整个工坊的地面都颤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。
那块蓝色钢锭,纹丝不动,连一丝凹痕都没有。反倒是蒸汽锤那坚硬的锤头,崩掉了一块拳头大的角。
“我的锤子!”哈德克心疼地大叫。
王铁匠却像没听见,他几步冲上前,死死盯着那块钢锭,眼神从震惊,到狂热,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。
他转过身,看着公输奇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挤出两个字:“妖法……”
“不,这是科学!”公输奇得意地叉着腰。
中央控制室。
林凡看着光幕上呈现的钢材质检报告,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他都懒得看,只看了最后结论栏里那个简洁的评语:“强度:超出检测上限。”
“皮埃尔。”林凡开口。
“在,Monsieur Lin。”皮埃尔挺直了身体。
“给内阁的张相爷,拟一份报告。”林凡端起保温杯,慢悠悠地吹了口气。
皮埃尔立刻在光幕上调出公文模板,准备记录。
“标题就叫——《关于新型高强度结构钢冶炼技术取得重大突破的报告》。”
皮埃尔的手指停在半空,抬头看向林凡。
林凡继续说道:“报告首先要阐述,在兵部送来的一批‘特种高碳辅料’的无私援助下,归墟科研团队攻克了困扰多年的合金技术瓶颈。”
皮埃尔的眼睛眨了眨,他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“尤其要重点感谢!”林凡加重了语气,“要对兵部胡尚书的高瞻远瞩和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魄力,致以最诚挚,最热烈的感谢!”
皮埃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他感觉自己手里的不是记录笔,而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。
“要详细描述,这种新型钢材的各项性能,是如何超越‘百炼精钢’的。要让每一个字,都透露出我们的激动和感激之情。”
“明白。”皮埃尔低下头,手指在光幕上飞快地敲击起来。他现在完全理解了林凡的意图,每一个用词都反复斟酌,务求把“感激”和“赞美”写到骨子里去。
哈德克在一旁听得直咧嘴,他叼着烟斗,凑过来说:“老板,你这招太损了。这哪是感谢信,这是催命符啊。”
“礼尚往来而已。”林凡淡淡地说。
报告写完,林凡看了一遍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“不错,情真意切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在报告的最后,再加一句。”
皮埃尔抬头。
“为了铭记胡尚书对归墟‘不沉之舰’计划做出的卓越贡献,我们决定,将此种新型钢材,命名为——‘宗宪钢’。”
“噗——”哈德克刚吸进去的一口烟,全喷了出来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皮埃尔也是一愣,随即强忍着笑意,把这诛心的一句话,加在了报告的末尾。
“加密,发出去吧。”林凡挥了挥手。
京城,内阁。
夜已深,首辅张居正依然在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。
一名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呈上一份刚刚由皇家信使从海路加急送来的密报。
张居正拆开火漆封,展开报告。
起初,他眉头微蹙,不明白林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可当他看到“特种高碳辅料”和对胡宗宪的连篇感谢时,他愣住了。
他再往下看,看到了“宗宪钢”三个字,这位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,再也绷不住了。
“呵呵……呵呵呵……”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公房里响起,最后变成了畅快的大笑。
“好一个林凡,好一个‘宗宪钢’!”张居正拍着桌子,眼角笑出了泪花。“杀人不见血,诛心不留痕。此子,是个将才,也是个鬼才!”
他将那份报告仔仔细细地折好,放入一个锦盒。
“备轿,我要连夜入宫面圣。”张居正对门外吩咐道。
乾清宫灯火通明。
年轻的皇帝靠在龙椅上,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。
“张爱卿,深夜入宫,所为何事?”
“陛下,喜事。”张居正从锦盒中取出那份报告,双手呈上,“归墟特区,林凡,送来了一份喜报。”
皇帝来了精神,接过报告看了起来。
他的表情,和张居正初看时一模一样,从疑惑,到愕然,再到脸色铁青。
当他看到“宗宪钢”三个字时,皇帝年轻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。他猛地将报告拍在龙案上,发出一声巨响!
“欺君罔上!胆大包天!”
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“好一个胡宗宪!好一个兵部尚书!朕让他支援归墟,打造国之重器,他竟敢用劣铁糊弄!这是要毁我大乾的万里江山!”
张居正躬身不语。他知道,现在不需要他说任何话,林凡的这封“感谢信”,已经把所有话都说完了。
皇帝在龙案前来回踱步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他以为林凡会吃个哑巴亏,打碎了牙往肚里咽?他以为朕是那么好糊弄的吗?”
皇帝停下脚步,眼中寒光闪烁。
“传朕旨意!着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审!彻查兵部军械调拨一案!所有涉案人员,一律拿下!朕要看看,这兵部,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胡宗宪……削职为民,抄没家产,着锦衣卫即刻押送,充军辽东,永不叙用!”
一道圣旨,决定了一个二品大员的命运。
三天后,归墟岛。
一艘挂着皇家旗号的快船,破浪而来。
皮埃尔拿着刚收到的电报,快步跑进控制室。
“Monsieur Lin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,“京城来信!”
林凡从巨大的“定远级”三维模型上收回目光,看向他。
“兵部尚书胡宗宪,已于昨日下狱。其党羽,被连根拔起。”皮埃尔咽了口唾沫,继续汇报道,“张相爷在信中说,新任的兵部尚书,是他的人。”
哈德克叼着烟斗,在一旁嘿嘿直笑。
林凡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转过身,重新看向光幕上那艘狰狞的钢铁巨兽。
“既然垃圾清出去了,那就该干正事了。”
他对着通讯器,接通了王铁匠的工坊。
“王师傅,‘宗宪钢’还剩多少?”
通讯器里传来王铁匠洪亮的声音:“报告老板!性能太好,省着用,还够铺设三分之一的船体骨架!”
“不够。”林凡摇了摇头,“你去统计一个缺口,列个单子出来。”
他转向皮埃尔。
“再给京城发一封电报,就发给新上任的胡尚书。”
皮埃尔一愣:“Monsieur,新尚书不姓胡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凡打断他,“告诉他,归墟船坞钢材告急,请他务必加急调拨。单子上的数量,给他翻个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