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墟港的码头，从未如此热闹过。
巨大的蒸汽起重机发出有节奏的喘息，将一个个印着“皇家”封印的巨大木箱从三艘大乾宝船的船舱里吊出，稳稳地落在码头上。
工匠们围在警戒线外，伸长了脖子，眼睛里放着光。
“来了！来了！”
“听说是百炼精钢！给咱们造‘定远’用的主材！”
王铁匠站在人群最前面，双手背在身后，下巴微微抬起。他看着那些沉重的木箱，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变成巨舰龙骨的模样。
他身边的路易，抱着双臂，也难得地没有跟他抬杠，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炙热的光。
不管是什么船型，好钢，是所有船匠的共同追求。
哈德克叼着烟斗，在指挥塔上俯瞰着这一切，对身边的林凡说道：“兵部这次挺上道，动作真快。有了这批精钢，王铁匠他们能把速度提上三成。”
林凡没说话，只是端着保温杯，安静地看着下方。
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甲虫，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，悄无声息地落在一个刚刚被吊臂放下的木箱的缝隙上。
甲虫的复眼闪过一道微弱的蓝光，随即又飞起，混入码头上空盘旋的海鸟群中，消失不见。
中央控制室。
巨大的光幕上，蓝天白云的背景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。
皮埃尔站在光幕前，脸色由红转白，又由白转青。
“Monsieur Lin！”他猛地转身，手里的报告被他捏得变了形，“欺诈！这是赤裸裸的欺诈！”
哈德克刚走进门，就被皮埃尔的吼声吓了一跳。“怎么了？火烧眉毛了？”
“比火烧眉毛更严重！”皮埃尔指着光幕，声音都在发颤，“您看这份成分分析报告！兵部送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百炼精钢！”
他指着其中一行数据：“含碳量超过百分之二，还有大量的硫和磷！这是生铁！最劣质的生铁！他们想毁了我们！”
哈德克凑过去一看，烟斗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化学名词，但他看得懂结论栏里那几个刺眼的汉字：“评级：劣质铸造用生铁”。
“他妈的！”哈德克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栏杆上，发出“哐”的一声巨响，“京城那帮坐办公室的杂碎！他们这是想让我们的船在海试的时候自己断成两截！”
皮埃尔胸口剧烈起伏。“我们必须立刻向京城发电报！向张相爷，向皇上揭发他们的阴谋！这是谋杀！这是叛国！”
控制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林凡却没动。
他走到光幕前，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份分析报告，手指在空中轻轻滑动，放大着那些代表杂质含量的数值。
“噗。”
一声轻笑，从他喉咙里发出来。
皮埃尔和哈德克都愣住了，齐齐看向他。
“Monsieur？”
林凡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，最后变成了爽朗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！有意思，真有意思！”
皮埃尔彻底懵了。“Monsieur Lin，您……您没事吧？我们的船……完了！”
“完？不，我们的船，现在才算真正开始。”林凡笑着摇了摇头，伸手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。
他指着光幕上那个刺眼的“碳”含量数据。“皮埃尔，你看这是什么？”
“是杂质！是毒药！”皮埃尔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不，这不是毒药，这是药引。”林凡的眼睛亮得吓人，“我正愁去哪找这么多高纯度的碳，来调整咱们的合金配方。没想到，胡尚书想得这么周到，亲自打包，千里迢迢给我们送上门了。”
哈德克捡起烟斗，满脸困惑。“老板，你没糊涂吧？这玩意儿是生铁，又脆又硬，一敲就碎，拿来干嘛？当压舱石都嫌占地方。”
“谁说要直接用了？”林凡转身，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个按钮。“把公输奇和王铁匠叫来。”
片刻之后，王铁匠兴冲冲地第一个跑了进来。
“老板！材料到了？我看了，好家伙，分量十足！我的人手已经准备好了，随时可以开炉！”
林凡指了指他身后的光幕。“王师傅，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王铁匠脸上的笑容，在看到那份报告时，一点点凝固。他从头看到尾，又从尾看到头，最后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凡。
“这……这是搞错了？这批是生铁？不是百炼精钢？”
“没错，就是生铁。”林凡点头。
王铁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不是兴奋，是气的。“胡闹！简直是胡闹！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？用生铁造船？那是造棺材！这活儿，没法干！”
他一甩袖子，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。
“急什么。”林凡的声音不大，却让王铁匠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这时，公输奇披着他那件沾满油污的白大褂，打着哈欠晃了进来。“老板，叫我什么事？我的能量池模型正到关键……”
他的话在看到光幕上的数据时停住了。
公输奇的眼睛瞬间睁大，睡意全无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光幕前，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虚拟的分子结构图。
“高碳……高硫……晶格结构极不稳定……但是！但是这种不稳定的结构，在高温高压下，蕴含着巨大的重组潜力！”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，回头看着林凡，眼神狂热，“老板！这是天然的渗碳剂啊！还是最高效的那种！”
王铁匠听得云里雾里。“什么碳不碳的，这东西就是一堆废铁！”
“废铁？不！”公输奇激动地反驳，“王大师，在你眼里这是废铁，在我眼里，这是催化剂！是点石成金的那块‘金’！”
林凡看着争执的两人，笑了。
“王师傅，我问你，一块好钢，最重要的是什么？”
“千锤百炼，去芜存菁。”王铁匠想也不想就回答。
“说得好。”林凡点头，“那如果我告诉你，我们可以用这批‘芜’，去点化另一批‘菁’，炼出比百炼精钢更强的东西呢？”
王铁匠愣住了。“用杂质炼钢？闻所未闻。”
“你马上就要见到了。”林凡转向公输奇，“三号工坊旁边的七号高炉，不是刚改造完吗？你和阿尔伯特，立刻重新设计冶炼流程。我要你们用这批高碳生铁做辅料，给我炼出一种全新的渗碳钢。”
“没问题！”公输奇兴奋得直搓手，“我们可以利用能量池精确控制炉温，在液化阶段，将这些生铁里的碳原子，以最完美的阵列形态，渗透到基础钢材的晶格里！这简直是艺术！”
林凡又看向王铁匠。“王师傅，钢炼出来后，锻造和淬火的工艺也要改。新钢材的脾性，没人比你更懂。我需要你摸透它，然后告诉你的徒弟们，怎么把它变成‘定远’的骨头。”
王铁匠看着状若疯魔的公输奇，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林凡，他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。
他干了一辈子匠活，从没想过有一天，要用一堆垃圾去创造神兵利器。
这听起来很荒唐。
可是在归墟，他见过的荒唐事还少吗？
“……我试试。”王铁匠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“很好。”林凡满意地点头。
他转向皮埃尔，后者还是一脸的担忧和不解。
“皮埃尔，去给兵部回一封电报。”
“内容是……？”
林凡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就说，京城送来的第一批物资，我们已经收到。材料非常好，我们很满意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。
“顺便，替我个人，感谢胡尚书的慷慨。这份大礼，我们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