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年一过,出去实习的学生也开始陆陆续续放假回来了。
齐又晴这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。
她收拾行李那天,周卿云从书房出来。
他看见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往箱子里码,叠得方方正正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齐又晴头也没抬。
“你这边一堆事,来回折腾两天。”
“好不容易把BBC那边的稿子交了,你趁着过年多休息两天吧。”
“两天也耽误不了什么。”
“耽误不了什么?”
她把箱子扣上,抬头看他。
“白石酒业的年会刚开完,卿云广场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。”
“你这两天连轴转,眼睛底下都发青了。”
“你就在上海安心待着吧。”
周卿云还想说什么。
齐又晴马上又补了一句。
“而且满仓叔他们也要一起回西安,路上有人照应,我怕什么。”
这话倒是真的。
白石酒厂那批人开完年会,正好要回陕北。
周卿云干脆让满仓叔他们体验一下飞行的感觉,给这一行人全订了机票。
从上海到西安,两个多小时。
“飞机你不喜欢坐。”他说。
“的确不喜欢。”齐又晴承认得很干脆。
“可不坐飞机,坐火车得两天两夜。”
“对比一下我觉得两个小时的飞机我还是能坚持一下的。”
送机场那天是个大晴天,万里无云。
车子开到虹桥,一行人从车上下来。
满仓叔提着一个大包,肩上还挎着一个,走得晃晃悠悠。
周卿云上前要接,被他躲开了。
“我自己的东西。”
“您这大包小包,别在机场绊着。”
“绊不着。”
满仓叔把包往上提了提,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转过身来,很郑重地看着周卿云。
“卿云,又晴姑娘交给我。你放心”
“我满仓别的话不敢说,但从上海到西安,我保证寸步不离她。”
“到了西安我会一直送到她家门口,看着她进门我才走。”
周卿云被他这架势逗笑了。
“叔,没那么严重。”
“怎么不严重?”满仓叔瞪他。
“这是你对象。”
旁边几个酒厂的人憋着笑,把头扭到一边去了。
齐又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脸有点红,拽了一下满仓叔的袖子。
“叔,别说了。”
“我说完这一句就不说了。”
满仓叔还真就停住了,把两个包往地上一搁,弯腰去整理。
候机厅里人不多。
广播一遍一遍地念航班号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飘。
登机前那几分钟,大家往检票口走。
齐又晴落在后面,脚步慢下来。
周卿云也就跟着慢下来,两人跟前面那拨人隔开了一截。
她低着头,走了几步,忽然说。
“初七我回来。”
声音不大。
“嗯。”
“我来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她抬了一下眼。
齐又晴没再说什么。
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眼睛。
检票口那头,满仓叔回头喊。
“又晴姑娘!这边!”
“来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。
满仓叔把她手上的小包接过去。
过了检票口,她没回头。
周卿云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被人群吞掉。
广播又响了一遍。
他站着没动,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,这才把手插进大衣兜里,转身往外走。
齐又晴这一走,庐山村的小院就空了半边。
小院天天安静得有点过分,完全不像寻常人家过年前的热闹气氛。
主要是过完这个寒假,周小云就进了高中最后一个学期。
来年夏天,那是她人生头一个要紧的关口。
她自己当然也知道轻重,每天早上六点不需要人叫,自己就自觉起来背书。
夜里就在灯下做题,一坐就是几个钟头,经常熬的比周卿云还晚。
周卿云那边也忙。
《冰与火之歌》第二卷刚开头,稿纸一天一天往上摞。
于是在这个院子里,三个人住着,两个人却整天埋在书房里。
一个写字,一个念书。
一个在东屋,一个在西屋。
中间隔着院子,两边都亮着灯。
只有周母最闲。
周母一开始还不习惯。
她在院子里转来转去,擦擦这儿,抹抹那儿。
走到东屋窗户底下一看,儿子低着头在写。
走到西屋门口一探头,闺女低着头在做题。
她想跟人说句话,两头都插不进去。
“这俩人……”她在厨房里跟自己嘀咕。
“一个写字写出神了,一个念书念出神了。”
“这年还过不过了?”
本来她还打算,临近过年强拉着两个人出去逛逛街,买点年货,热闹热闹。
她甚至提前盘算好了路线。
先去淮海路,再去第一百货,最后在南京路上吃碗面。
结果这个计划,被后来的事情彻底打乱了。
白石酒业销售公司年会刚结束没两天,参加年会的那些渠道商,不约而同地来登门了。
这些人算不上什么天大的老板,但在各自那一亩三分地上,也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。
腊月二十四上午,先来的是广东的经销商。
他自己抱着个东西,身后还跟着个司机。
两人从车上搬下来两只硬纸箱,箱子上的字是外文。
司机把箱子搁在门廊底下,退到一边站着。
“阿姨,周总在不在?”
“在。”周母从厨房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面。
“他在书房,我去叫。”
“不用叫,不用叫。”那人摆手,笑得很客气。
“我把东西搁下就走。”
“您跟周总说一声,我年后再来拜访。”
周母低头看那两只箱子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录像机。”那人说。
“日本原装的,我托人从香港弄的。”
“周总写东西伤神,没事休息休息看看片子,可以换换脑子。”
周母“哦”了一声,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。
她伸手去扶箱子,被那人赶忙拦住。
“阿姨您别动,沉。让小伙子搬。”
那司机把两只箱子搬进堂屋,搁在墙边。
周母站在旁边,看着那两只纸箱,半天没说话。
下午又来了一位,西安的老赵。
他直接就送来一箱酒,木箱子,里头六瓶,瓶身上有红绸子。
“周总,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
“明年供货,还请多担待。”
等人走了,周母把那箱子打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
“这酒……”她问周卿云。
“贵不贵?”
周卿云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柏图斯标,只能对母亲说。
“不便宜。”
“不便宜是多少?”
“妈,别问了,问了你就喝不下去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