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边周母还没接受一下子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,第二天来的人更多了。
一大早,来自榆林的小孙就第一个上门。
小孙年轻,但办事不含糊。
他开了一辆车来,从后备厢里抱出来一只纸盒子。
盒子不大,用缎带系着。
“给阿姨的。”
他把盒子往周母手里塞。
周母打开一看,里头是一块表。
金灿灿的表盘不大,边上镶着一圈细碎的东西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这……”周母的手一下就缩了回去,像被烫了一下。
“这我不能收。”
“阿姨,您收着。”小孙说。
“这表不贵,就是个意思。”
“我们那儿的规矩,头一年上门,得给长辈带件像样的东西。”
“像样……”周母把那盒子往他手里推。
“这太像样了。”
“我一个老太婆了,戴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戴。”小孙把盒子按回她手里。
“戴着好看。”
推让了半天,最后小孙把盒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阿姨,表放在这了,你和周总说一声我来过了就行,我这边就先走了。”
他转身就出门了,走得很快。
周母捧着那个盒子站在堂屋当中,好半天没动。
酒厂渠道商这拨人陆陆续续刚走,卿云广场那边的商家又闻着味接上来了。
这一拨,跟前面那拨不是一个量级。
卿云广场上入驻的商户有多少?
光国内叫得上名号的精品民营企业就有一批。
国外的品牌又是一批。
这些人手里握着的都是进出口的渠道、跨洋的货源、别的商号弄不到的稀罕东西。
腊月二十六,来了一家做家用电器的外资商号。
来的不是老板本人,是那位老板的经理,还有两个随从。
经理姓什么周母记不住,只记得那人的皮鞋擦得能照人。
进门先在门口站定,把帽子摘下来,冲着周母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周太太,新年好。”
周母被这声“周太太”叫得愣了一下,赶紧回礼。
“新年好,快进来。”
那人进来,也不坐,先往屋里环视了一圈。
然后回身对随从说了句什么。
两个随从出门去,一会儿搬进来一只大箱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一台彩电。”那经理说。
“我们商号新到的货,二十一寸,日本原装。”
“上次来拜访周先生,看到他这里还是用的黑白电视,我就想着要给他换换了。”
周母看着那只箱子,退了一步。
“这太贵重了。”
“不贵重。”那经理笑着说。
“摆在这儿,就当给我们商号做个样子。”
“将来有客人来周总这儿,看见这台机器,问一句‘哪儿买的’,就是我们的福气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周母一时找不出话来回绝。
那台彩电搬进了堂屋,搁在墙角,包装箱都没拆。
人走了之后,周母蹲在那箱子前面看了半天。
“这机器得多少钱?”
“妈,别问了。”周卿云说。
“怎么又问不得?”
“问了你心里不踏实。”
周母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“我不踏实,我也得知道。”
腊月二十七,来的人更多了。
上午来的是国内一家做丝绸的商号,送的是一整套料子。
六匹,用锦缎包着,捆得整整齐齐。
“给周太太做几身衣裳。”来人说得客气。
“我们的料子,在国内也是能排的上号的。”
周母摸了一下那料子,手在缎面上滑过去,滑得很轻。
“这料子细。”她说。
“您眼光好。”
下午来的是一家外资老板。
来人是个香港人,说话带广东口音。
他送来一只木盒子,打开,里头躺着一条项链。
一看就很有分量。
“这……”周母的手又缩回去了。
“周太太。”那香港人说。
“我们店里的老师傅说,这条项链是你这个年纪的人买的最多的。”
“我就拿来了,你试试,看看合不合适。”
周母没敢接。
她转头去看周卿云。
周卿云走过来,看了一眼,说。
“收下吧。”
“回头记着,你不收,他们不放心的。”
周母这才把盒子接过去,捧在手里,捧得很小心。
腊月二十八,来的是那家法国商号。
那法国人个子很高,穿一件深色呢大衣。
进门摘了帽子,冲着周母鞠躬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抬着一只长条形的木箱。
箱子打开,里头是一套音响。
“法国的。”那法国人说得生硬。
“音乐。周先生写作,需要安静,也需要音乐。”
周母看着那套东西。
黑漆漆的箱子,两个立式的,中间一台银色的机器。
上头的按钮密密麻麻,她一个也不认得。
“这怎么用?”她问。
那法国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,说了很长一串。
旁边的翻译赶快补。
“先生说,他可以派人来教。”
“教?”周母摆了摆手。
“我这脑子,学不会。”
那天下午,周母把整套音响放在堂屋正中。
她退后两步看了看,摇了摇头,又看了看。
“这不像过日子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不像?”
“这东西,看着就很贵的样子。”周母说。
“我还没见过谁家里摆过这个东西。”
东西一天天往里堆。
到了腊月二十九,那间闲置的屋子,已经堆满了。
成箱的、成盒的、成套的,一样一样码上去,码得规规整整。
那屋里头,有彩电,有音响,有录像机,有成箱的酒。
有整匹的料子,有裹着锦缎的盒子,有一件又一件挂在架子上的衣裳。
周母在屋里转,转一圈,出来,又进去转一圈。
她把那件挂在架子上的大衣取下来,抖开,对着窗户看了半天。
那是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,摸上去软得像水。
领口翻着,里子是缎的。
“这得多少钱啊?”她问。
周母把大衣挂回去,挂得很仔细。
她把袖子捋直了,把领子翻好。
“我这辈子,”她说。
“还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。”
“您现在不就穿上了吗。”
“我穿什么。”周母摆摆手。
“我这双手,天天在灶上忙乎,穿这个纯糟蹋了。”
“衣服就是用来穿的,你不穿,这衣服放在这不就浪费了吗!”
周卿云笑着将衣服套在母亲身上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