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叔,你跟他不一样。你心里有底线,太绝的事情你做不出来。”
“啥叫底线?”
“就像你刚才说的那些。”周卿云说。
“你无论做什么,你都不会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。不管你事情做的对与错,至少你的出发点是为了村子好,而不是为你一个人好。”
“但老书记不会。他可能前面做的事情也是为了大家好,但是到了后面,他只是为了他自己,他只会觉得别人对不起他。”
“满仓叔,你只是信错了人才做错了事,但他信的只有他自己。”
“你们两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。”
满仓叔愣了一阵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“卿云,你这话,叔记下了。”
母亲在厨房喊。
“饭好了……进来端菜!”
满仓叔站起来要帮忙,被母亲挡回去。
“他叔,你是客,得坐着,让小辈去忙。”
满仓叔不干,非要去端。
两个人在厨房门口推让了半天。
最后还是周卿云和周小云两人手脚麻利的将餐桌摆好了。
饭桌上,两口酒下肚,满仓叔话多起来。
说村里今年谁家娶了媳妇,谁家娃考上中专。
“还有小刘。”满仓叔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你记得不?你当初请来的那个大学生,最开始在白石酒厂当技术员,现在已经是技术主管了。”
“记得,手脚很麻利的一小伙,还是我学长呢。”
“他找了个对象,县医院护士。”
“腊月二十六办喜事,我当证婚人。”
“厂子越来越好了,有本事的人也愿意留下来了。”
“卿云,这都是你的功劳啊!”
“来,老叔敬你一杯!”
周卿云没有托大,端起酒杯,举到比满仓叔杯子低一寸后才碰在一起。
“酒厂今年的生意怎么样?”周卿云问。
“酒厂好。”满仓叔放下筷子,认真起来。
“今年秋上的产量比去年多了两成,销路也顺。”
“年前孙经理又张罗的发了一次那个什么奖,哦,对了,年终奖,大家都多拿了三四个月的工资。”
“可开心坏了,说没想到一次能拿到这么多奖金,后面干活都有劲了。”
周卿云点头。
“这是大家应该拿的,大家勤苦了一年,公司赚到钱,也该让大家过个好年不是。”
说到这里,满仓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。
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,搁到桌上推过来。
“这是村里几家老户凑的。”
“不多,就是个意思。”
周卿云看着那红纸包。
“满仓叔,我都这么大了,咋还能要你们的红包。”
“给又晴的。”满仓叔瞪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给你的,你推什么,去年咱们猪油蒙了心,让又晴受委屈了,今年要补给她。”
周卿云还是把红纸包推回去。
“叔,这个不能要。”
“拿着!”满仓叔的嗓门提起来了。
“村里人都说这姑娘好,心眼善,没跟我们这群人一般见识。”
“这是她该拿的。”
周卿云还要推,母亲在旁边开口了。
“收下吧。这是村里人的心。”
周卿云这才收了,把红纸包揣进内兜。
满仓叔看着他收下,脸上那点绷劲儿终于是松了一点。
吃罢饭,母亲撤了碗筷。
满仓叔把棉袄扣子解开,松了松领子,靠在沙发上。
整个人比刚来的那会放松多了。
傍晚周卿云送满仓叔去招待所。
满仓叔可能酒劲上来了,一路嘿嘿的笑,把手插进棉袄兜里,迈开步子往前走。
周卿云很久都没见过满仓叔这么放松过了。
等周卿云送完满仓叔回到小院的时候,齐又晴已经回来了。
她坐在堂屋灯下,面前摊着一叠稿纸。
手里捏着红笔,正在改什么。
听见门响,抬头。
“满仓叔来了?”
“来了”
“你送走了?”
“送走了。”
“他还给我包了红包?”
周卿云在她对面坐下,从内兜里摸出那个红纸包,放在桌上推过去。
“村里几家老户凑的,给你的。”
齐又晴愣了一下,打开看了看。
里头是一叠钱,不算多。
她把纸包合上,捏在手里,没说话。
过了会儿,她低声说。
“我把这钱先收着,等下次回去的时候,给村里几个孩子买点东西带回去。”
“行,反正是他们给你的,怎么花,你自己做决定。”
第二天,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白石酒厂上海销售公司第一次年会,在南京路一家老字号饭店办。
这饭店解放前卖的是本帮菜,门脸不大,里头别有洞天。
墙上挂了些老上海的照片,黑白的那种。
黄包车、有轨电车、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霓虹灯底下。
包间在三楼,推窗能看见南京路的车流。
桑塔纳和夏利混着自行车,叮叮当当的铃声响成一片。
满仓叔来得早,在包间门口站着迎客。
他也换了身衣裳,新棉袄换成了件中山装。
深灰的,领子扣得严严实实。
口袋里插了一支钢笔,笔帽锃亮。
没多久,各地经销商也开始陆陆续续到了。
一屋子人,南腔北调。
抽烟的、嗑瓜子的、喝茶的,嗡嗡嗡响成一片。
菜上来了。
老字号的手艺。
水晶肴肉、白斩鸡、红烧划水、清炒虾仁、八宝鸭、腌笃鲜,一道一道往上端。
跑堂的伙计嗓门洪亮。
“腌笃鲜一盅……小心烫着您嘞!”
满仓叔看着满桌菜,小声跟旁边的小秦说。
“这一桌得多少钱?”
小秦比了个手势。
满仓叔的嘴咧了一下,没再问。
酒过三巡,周卿云站起来。
屋里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各位。今儿是小年。”
“按老理儿,小年该在家扫房子、贴灶王爷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今天咱们天南海北聚到上海,为的是一件事……”
“白石酒厂头一回开销售年会。”
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张纸,展开铺在桌上。
“我不会说场面话,就直接报数了。”
他照着纸念。
一九九〇年,白石酒厂上海销售公司全年销售额多少,经销商的点铺到多少个城市。
其中多少个是今年新开的。
明年计划开到多少个,其中哪几个省要重点铺。
数字有整有零,念得清清楚楚。
底下人一边听一边点头。
念完数,周卿云把纸折起来揣回兜里。
“数说完了。接下来这杯酒,我不敬大家。”
底下静了一下。
“我请一个人上来。他敬大家。”
说完周卿云看向满仓叔。
满仓叔此时正夹着一块八宝鸭往嘴里送。
他没想到周卿云会在这个时候看向自己。
被这么一看,筷子停在半空。
小秦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。
“叔,周总请您上台呢。”
满仓叔把鸭子搁回碗里,拿餐巾抹了抹嘴,站起来。
中山装的下摆有点长,他拿手抻了一下,又抻了一下。
从座位到前面那几步路,他走得格外慢。
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他。
有认识的,有不认识的,但都听说过白石村那点事。
他站定了,手搁在桌上。
嘴张了两回,没出声。
底下静得很。
“我满仓……”
他开口了,嗓子有点哑。
清了清,又重来。
“我满仓以前犯过错。”
底下更静了。
“白石酒厂差点毁在我手上。”他说。
“在座的有人知道,有人不知道。”
“今儿我直接把话说透……”
“当年是我满仓糊涂,听错了话,跟错了人。”
“把好好的厂子弄成一团糟。”
“工人发不出工资,酒卖不出去。”
他把手从桌上拿下来,垂在身侧。
“是周总给机会,让我现在有机会站在这说句话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眼睛扫了一圈桌上的人。
“往后厂子怎么走……听周总的,听市场的。”
说完他朝周卿云那边点了一下头。
底下掌声响了一阵。
满仓叔听着掌声,脸上的红从脖子根往上漫,漫到耳朵尖。
他拿手搓了一下耳朵,又搓了一下。
转身往下走,差点让椅子腿绊着。
小秦赶紧扶了一把。
周卿云把他按回座位,自己又站起来,端起酒杯。
“我补一句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
“满仓叔刚才的话,说的有道理。”他说。
“往后咱们别的不说,就记住一句话……听市场的,跟市场走,大家,财源广进!”
他把杯子举高。
“干了,敬市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