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不及了,延津的空间坐标已经被彻底锁死。”
李延春这句话落下,帐中再无人开口。
风凌盯着那张残图,指节一寸寸收紧。
图上那一道地底黑线没有半点停势,还在往延津渡口深处钻。
管宁先动了。
刀柄一转,重重砸在地上。
“锁死就撞。”
“撞不开就绕。”
“总不能站这儿看着后方让人端了。”
项燕大步回身,声音发沉。
“延津渡口还有守军。”
“只要没全死,那里就还在撑。”
王樾咬着牙接了一句。
“末将先带骑军走陆路。”
“能赶多少是多少。”
钟离霁抬手按住残图,眸光死死落在延津渡口那一处。
“晚了。”
“这条黑线入脉太深。”
“地底那股东西已经到位。”
狐玲儿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这帮东西,连口喘气都不给。”
风凌猛地抬头。
“所有飞骑,立刻出发。”
“李延春继续演算,找最薄的一点。”
“就算坐标锁死,也不可能毫无缝。”
李延春嘴唇发白,仍旧抬手捡起断筹。
“末将试。”
“可那边若先一步爆开……”
风凌没接后半句。
他转身便走。
“先看延津。”
这句话出口,众人神色齐变。
钟离霁一步跟上。
“灵镜还能映过去。”
“只能看三十息。”
风凌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李延春盘膝而坐,双掌按地,断掉的算筹一枚接一枚浮起。银白细线自营帐四角交缠而出,迅速结成一道颤动的镜幕。
镜幕先乱。
后稳。
再下一瞬,延津渡口的景象猛地撞入众人眼底。
夜还没尽。
渡口却已经乱了。
伤兵、粮车、残旗、担架、滚落的甲胄,堵满半条街。项燕正提着枪立在渡口高台上,额角全是灰,肩甲裂了半边,身侧还跟着不足千人的残军。
“先送伤的!”
“后队别乱!”
“粮车别堵河道,拖开!”
他吼得嗓子发哑,手里断枪不断指向四面。
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冲上来。
“将军,外城那边的百姓还没全撤出来!”
项燕眼里一沉。
“能带多少带多少。”
“河对岸的舟呢?”
“回将军,三艘翻了,两艘卡在浅滩,还有一艘正在装人!”
王樾正拖着一身旧伤从另一侧赶来,抬手就把令旗插进木台缝里。
“西仓的粮点起来了。”
“火还没压住。”
项燕猛地回头。
“谁点的?”
王樾面色难看。
“不是人点的。”
“地里冒出来的黑火。”
这句话刚落,地面忽然一颤。
先是一丝。
再是一片。
继而整座渡口都跟着晃了起来。
粮袋翻倒。
车轮横滚。
河边刚搭好的木桥发出刺耳的断裂声,桥上几十名军卒连同两副担架一并摔进河里。
“地动了!”
“快退!”
“退哪去,后头全是人!”
惊叫一层接一层炸开。
项燕一脚踹翻身前木栏,长枪往地上一杵。
“闭嘴!”
“都站住!”
可他话音还没压住,地面已经不是颤,而是裂。
一道黑缝从渡口正中猛地撕开,先吞了三辆粮车,后掀起大片石板。裂缝里没有火,只有浓得发黑的魔气,一股接一股往外冲,转眼便把整片街面染成死黑。
王樾失声喝道:
“往高处退!”
“快!”
一名伤兵刚被扶起,脚下地面突然塌空,半截身子直接陷进裂缝。旁边两名楚军拼命去拽,人才拉出一半,底下猛地伸出一只焦黑手掌,一把扣住那伤兵脚踝,硬生生将人拖了下去。
“啊——”
惨叫才响半声,便断了。
河边几十名民夫当场瘫倒。
“地下有东西!”
“魔……魔从地下爬上来了!”
项燕眼角抽了一下,双手握紧残枪。
“别散!”
“结阵!”
可此时的地,已经不是人能稳住的地。
轰!
又一声巨响。
延津渡口北侧整片地面齐齐下沉,接着向两边翻开,露出一道望不见底的黑色深坑。坑里魔气翻滚,气柱接天,连上方的夜色都压成了沉墨一片。
镜幕外,众人的脸色一寸寸冷下去。
狐玲儿指尖都白了。
“已经开了。”
钟离霁低声道:
“不只是开。”
“是在抬门。”
风凌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,死死钉在那口深坑里。
下一瞬。
深坑里传出沉重的脚步声。
一步。
一震。
两步。
再震。
所有还站着的士卒全变了脸。有人想跑,腿却发软,连刀都握不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暗一点点抬高。
先出来的是一只手。
五指修长,指节分明。
手背上布着暗金魔纹。
再往上,是半截黑甲,甲面无光,边缘却压着一层死沉沉的血纹。
然后,是整个人。
魔尊。
他从深坑里一步步走出,身形并不暴涨,气机也不乱卷,只那样站着,便让整片延津渡口齐齐低下去半分。
不是人退。
是天地都在让。
他抬眼,看了看前方残破渡口,又看了看高台上的项燕与王樾,眼神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那不是在看敌。
那是在看尘。
而他身后,黑潮开始上涌。
一排。
十排。
百排。
密密麻麻的尸魔从深坑和四周裂缝中爬出,踩碎石板,踏平木栏,翻过河堤,顺着街面、仓场、外墙和断桥一路铺开。
一眼望过去,没有头。
更没有尽。
王樾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这是多少……”
项燕眼底通红,声音发硬。
“别数了。”
“百万。”
王樾猛地扭头看他。
项燕却没看王樾。
他只盯着魔尊。
“正主到了。”
一名秦军老卒扶着刀,牙都在打颤。
“魔尊……”
“真是魔尊……”
“这还守什么……”
话没落,魔尊抬手了。
没有结印。
没有喝令。
就是随手一抬。
天地间的魔气瞬间聚成一只巨掌,自上而下,压向延津外城。
那一掌还未落,外城整排城墙已经开始崩。
城头守军仰着头,甚至来不及喊。
下一息。
轰——
外城没了。
不是裂。
不是塌。
是整段整段在掌印下化成粉。砖石、弩车、旗杆、甲士,连同千余名还在城头死守的军卒,一并消失在掌底。
巨响过后,半座延津都失了声。
只剩下被掀飞的断梁和碎石,从半空不断往下砸。
王樾僵在原地,半张脸都被灰盖住。
“外城……”
“外城……”
他后半句再说不出来。
项燕牙关死咬,掌中残枪微微发抖。
镜幕外,管宁一拳砸在案角。
“狗东西!”
李延春闭了闭眼,嗓音发涩。
“他在立威。”
“先碎城,再碎心。”
风凌眼底没有怒吼,只有一层压到极深的寒。
镜幕内,普通士兵已经站不住了。
有人跪。
有人瘫。
有人把刀都丢了。
“守不住的……”
“根本守不住……”
“跑吧,将军,跑吧!”
一名年轻亲兵连滚带爬冲到项燕脚边,满脸都是土和血。
“将军,撤吧!”
“再不撤,连内城都来不及——”
话未说完,项燕猛地抬手,一巴掌把人抽翻在地。
“撤?”
他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往哪撤?”
王樾终于回过神,一把扯住项燕手臂。
“别跟他硬顶!”
“先收残军!只要人还在,内城就还能——”
话到一半,魔尊又看了他们一眼。
仅仅一眼。
王樾浑身筋骨都紧了一瞬,胸口气血乱撞,半步都迈不出去。
项燕却反而上前了一步。
他把残枪提了起来。
枪头早断,只剩半截锋刃。
可那半截锋刃,仍旧稳稳指向前方。
“魔尊又怎样。”
他声音不大。
身边的人却全听见了。
“人还没死绝,城就不算丢。”
王樾喉咙发紧。
“项燕……”
项燕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盯着前方那片没有边的尸潮,盯着尸潮最前面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。
“大周旗还在。”
“延津就还在。”
河堤下,一队正要后退的伤兵扶着木架踉跄转身。
城楼断口处,几个浑身发抖的年轻兵卒也慢慢把刀重新握住。
项燕忽然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把废刀。
刀刃卷了。
但还能斩。
他提刀走到那几个转身欲逃的士卒前。
其中一人哭着道:
“将军,守不住……”
项燕没听。
刀起。
路边一根拴马的木桩连着半截石阶被他一刀斩断,轰地砸在后撤窄道上,直接把那条退路堵死。
旁边军卒全怔住了。
王樾先是一愣,随后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懂了。
项燕不是不让人活。
是不让人散。
一散,延津当场就没了。
项燕转身,大步踏上那座半塌的高台,胸腔里那口血终于压不住,从嘴角溢出一道。
他抬起残枪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满城残兵嘶声怒吼:
“退守内城!大周战旗不倒,延津不退!”
声音刚冲出去,尸魔大军已经动了。
黑色的洪流自四面八方卷来,瞬间压过残火,压过碎石,压过那杆还立着的残旗,也压过了项燕的怒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