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那块被攥得发白的命牌上。
那双见惯了生死和冤屈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。
但他的脸上,依然维持着毫无波澜的表情——那是他在大理寺公堂上,面对最惨绝人寰的案情时,才会动用的极致表情管理。
不是因为他冷血。
是因为他不敢动容。
他太清楚了,自己是大夏的钦差,是律法的化身。一旦动容,他就不再是那个绝对理智的“铁面阎罗”。
一旦失去了这份理智,他就无法用最冷静的头脑去判断:眼前这个老人字字泣血的控诉,究竟是不是真的。
但其实,他心里早就有了确切的答案。
因为这世上有些东西,是任何高明的戏子都演不出来的。
“可是后来——”
老汉猛地抬起头来。
就像是有人在无尽的黑夜里,突然往他的眼睛里塞进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!那双浑浊的、刚刚还被绝望泡得通红的老眼里,突然爆发出了一团刺目而灼热的光芒!
“后来我们九公子当家了!”
老汉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大截,那种嘶哑和发颤依然存在,但里头包含的情绪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——从刻骨铭心的恨意,瞬间翻转成了刻骨铭心的感恩与狂热!
来得如此猛烈,如此不讲道理,就像是北境开春时,冻土之下压抑了一整个漫长冬天的滚烫泉水,轰的一声,以摧枯拉朽之势顶开了最厚重的冰层!
“九公子把赵德芳那个畜生给剐了!就在北大营的点将台上!”
老汉说到这里,嘴唇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抖得厉害,但他的眼睛里,却透着一种发了疯一样的痛快和解恨!
“一刀!一刀地剐!九公子让人把那畜生干的丧尽天良的脏事儿,一桩一桩地念出来!念一桩!就剐他一刀!我就站在人群最里头看着!我瞪大了眼睛,看得清清楚楚!”
“那畜生嚎了足足半个时辰都没断气!”
“然后九公子把他的狗头砍下来,跟那个出卖军情的叛徒钱振的脑袋串在一起,高高地挂在雁门关的城门楼子上!挂了整整十四天!”
老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脸膛因为激动而涨得紫红,粗气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喷,仿佛要将这辈子的憋屈全吐出来。
“十四天啊!我一天都没落下,我天天去看!我站在城门底下,高高地举着我儿子的命牌,指着那畜生的脑袋大喊——‘铁柱啊!你在天上睁开眼看看!害你的狗官死了!九公子替你,替你们这五万多弟兄,报仇雪恨了!’”
说到这里,老汉终于再也撑不住了。
他猛地蹲下身子,双手死死捂住满是沟壑的老脸,瘦削的肩膀剧烈地、无声地抽搐起来。
那块命牌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,随着他的动作,重重地磕在他满是皱纹的额头上。
木头和老骨头撞击在一起,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、令人心碎的闷响。
周围,瞬间死一般地安静。
那种安静,不是因为无话可说,而是因为在场所有人的喉咙,都在同一时间被一种酸涩而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了。
几个挎着菜篮子路过的妇人纷纷背过身去,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地往下砸。
一个扛着锄头正准备出城干活的年轻后生,原本只是站在外围看热闹,此刻却莫名其妙地红了眼眶。他狠狠地别过头去,举起粗糙的衣袖,使劲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。
陈玄的喉结,极其缓慢、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微微垂下眼帘,看着蹲在冰冷青石板上痛哭的老汉。看着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发抖的手,看着那块被体温焐热、承载着一条年轻生命的残破木牌。
他藏在宽大紫袍袖口里的右手,无声无息地攥紧了。
攥得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,指节惨白一片。
——就在这时,一只胖乎乎的小手,轻轻地拽了拽老汉破旧的衣角。
“王爷爷,你别哭了嘛。”
一个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,大概只有四五岁,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根没舍得吃完的糖葫芦。她仰着被冻得红扑扑的圆脸,一脸认真地看着老汉。
“我娘跟我说了,铁柱叔叔是打坏人的大英雄。大英雄的爹爹,是不兴哭鼻子的。”
老汉浑身一僵,抬起那张满是泪痕、惨不忍睹的老脸,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双清澈见底、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突然“噗”地一声笑了出来。
那笑容里夹杂着眼泪,混着鼻涕,把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挤得更加沟壑纵横,难看得要命。但在这一刻,这却是世上最真实、最让人心脏发酸的笑容。
“好……好好好,丫头说得对,爷爷不哭了。”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,用力吸了吸鼻子,扶着扁担重新站直了身子。那一刻,他原本佝偻了半辈子的脊背,竟然奇迹般地挺直了几分。
“爷爷不哭。有九公子给咱们做主,爷爷这辈子都没啥好哭的了。”
他转过头,重新对上了陈玄那双深邃的眼睛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恨意和悲切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其笃定的、毫无杂质的、犹如磐石般不可动摇的确信。
“官爷。”老汉的声音不高,却稳得像是一颗砸进青石板里的精钢钉子,“我王老头大字不识一个,不知道你们京城里那些当大官的,在背后是怎么编排、怎么骂我们九公子的。但我就实实在在地告诉您一件事——”
“九公子亲自让人,给我送来了一百两银子的抚恤金。整整一百两雪花银。”
“来送银子的军爷还传了公子的话,说以后我们这些死了儿子的绝户老头、孤儿寡母,王府全养了!娃子们长大了要念书,王府的学堂免费供着!”
“我在这雁门关活了六十七年,见过的官比我吃过的盐还多。可从来没有哪个当官的,正眼瞧过我们一眼,更别提管我们这些泥腿子的死活了。”
“就我们九公子管了。”
“官爷,您刚才问我,怕不怕他?”
老汉缓缓摇了摇头,嘴角弯出一个朴素到了极致、却又骄傲到了极致的笑。
“您自己摸着良心说说,我们会怕一个把我们当人看、替我们死去的亲人讨公道的活菩萨吗?”老汉猛地挺起胸膛,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,“我把话撂在这儿!就算明天黑狼部打过来,九公子要是用得着我这条半截入土的老命去填护城河,我王老头要是皱一下眉头,我就是狗娘养的!我自个儿抹了脖子跳下去!”
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,就像是在讨论明天早上的包子是什么馅儿一样自然。
但陈玄听出来了。
王冲听出来了。
在场所有的羽林卫都听出来了。
那绝对不是在说场面话。
那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