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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5章 铁面亦动容,此间民心重千钧

    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那块被攥得发白的命牌上。

    那双见惯了生死和冤屈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。

    但他的脸上,依然维持着毫无波澜的表情——那是他在大理寺公堂上,面对最惨绝人寰的案情时,才会动用的极致表情管理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冷血。

    是因为他不敢动容。

    他太清楚了,自己是大夏的钦差,是律法的化身。一旦动容,他就不再是那个绝对理智的“铁面阎罗”。

    一旦失去了这份理智,他就无法用最冷静的头脑去判断:眼前这个老人字字泣血的控诉,究竟是不是真的。

    但其实,他心里早就有了确切的答案。

    因为这世上有些东西,是任何高明的戏子都演不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可是后来——”

    老汉猛地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就像是有人在无尽的黑夜里,突然往他的眼睛里塞进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!那双浑浊的、刚刚还被绝望泡得通红的老眼里,突然爆发出了一团刺目而灼热的光芒!

    “后来我们九公子当家了!”

    老汉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大截,那种嘶哑和发颤依然存在,但里头包含的情绪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——从刻骨铭心的恨意,瞬间翻转成了刻骨铭心的感恩与狂热!

    来得如此猛烈,如此不讲道理,就像是北境开春时,冻土之下压抑了一整个漫长冬天的滚烫泉水,轰的一声,以摧枯拉朽之势顶开了最厚重的冰层!

    “九公子把赵德芳那个畜生给剐了!就在北大营的点将台上!”

    老汉说到这里,嘴唇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抖得厉害,但他的眼睛里,却透着一种发了疯一样的痛快和解恨!

    “一刀!一刀地剐!九公子让人把那畜生干的丧尽天良的脏事儿,一桩一桩地念出来!念一桩!就剐他一刀!我就站在人群最里头看着!我瞪大了眼睛,看得清清楚楚!”

    “那畜生嚎了足足半个时辰都没断气!”

    “然后九公子把他的狗头砍下来,跟那个出卖军情的叛徒钱振的脑袋串在一起,高高地挂在雁门关的城门楼子上!挂了整整十四天!”

    老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脸膛因为激动而涨得紫红,粗气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喷,仿佛要将这辈子的憋屈全吐出来。

    “十四天啊!我一天都没落下,我天天去看!我站在城门底下,高高地举着我儿子的命牌,指着那畜生的脑袋大喊——‘铁柱啊!你在天上睁开眼看看!害你的狗官死了!九公子替你,替你们这五万多弟兄,报仇雪恨了!’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老汉终于再也撑不住了。

    他猛地蹲下身子,双手死死捂住满是沟壑的老脸,瘦削的肩膀剧烈地、无声地抽搐起来。

    那块命牌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,随着他的动作,重重地磕在他满是皱纹的额头上。

    木头和老骨头撞击在一起,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、令人心碎的闷响。

    周围,瞬间死一般地安静。

    那种安静,不是因为无话可说,而是因为在场所有人的喉咙,都在同一时间被一种酸涩而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了。

    几个挎着菜篮子路过的妇人纷纷背过身去,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地往下砸。

    一个扛着锄头正准备出城干活的年轻后生,原本只是站在外围看热闹,此刻却莫名其妙地红了眼眶。他狠狠地别过头去,举起粗糙的衣袖,使劲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。

    陈玄的喉结,极其缓慢、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微微垂下眼帘,看着蹲在冰冷青石板上痛哭的老汉。看着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发抖的手,看着那块被体温焐热、承载着一条年轻生命的残破木牌。

    他藏在宽大紫袍袖口里的右手,无声无息地攥紧了。

    攥得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,指节惨白一片。

    ——就在这时,一只胖乎乎的小手,轻轻地拽了拽老汉破旧的衣角。

    “王爷爷,你别哭了嘛。”

    一个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,大概只有四五岁,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根没舍得吃完的糖葫芦。她仰着被冻得红扑扑的圆脸,一脸认真地看着老汉。

    “我娘跟我说了,铁柱叔叔是打坏人的大英雄。大英雄的爹爹,是不兴哭鼻子的。”

    老汉浑身一僵,抬起那张满是泪痕、惨不忍睹的老脸,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双清澈见底、亮晶晶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突然“噗”地一声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笑容里夹杂着眼泪,混着鼻涕,把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挤得更加沟壑纵横,难看得要命。但在这一刻,这却是世上最真实、最让人心脏发酸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好……好好好,丫头说得对,爷爷不哭了。”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,用力吸了吸鼻子,扶着扁担重新站直了身子。那一刻,他原本佝偻了半辈子的脊背,竟然奇迹般地挺直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爷爷不哭。有九公子给咱们做主,爷爷这辈子都没啥好哭的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,重新对上了陈玄那双深邃的眼睛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恨意和悲切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其笃定的、毫无杂质的、犹如磐石般不可动摇的确信。

    “官爷。”老汉的声音不高,却稳得像是一颗砸进青石板里的精钢钉子,“我王老头大字不识一个,不知道你们京城里那些当大官的,在背后是怎么编排、怎么骂我们九公子的。但我就实实在在地告诉您一件事——”

    “九公子亲自让人,给我送来了一百两银子的抚恤金。整整一百两雪花银。”

    “来送银子的军爷还传了公子的话,说以后我们这些死了儿子的绝户老头、孤儿寡母,王府全养了!娃子们长大了要念书,王府的学堂免费供着!”

    “我在这雁门关活了六十七年,见过的官比我吃过的盐还多。可从来没有哪个当官的,正眼瞧过我们一眼,更别提管我们这些泥腿子的死活了。”

    “就我们九公子管了。”

    “官爷,您刚才问我,怕不怕他?”

    老汉缓缓摇了摇头,嘴角弯出一个朴素到了极致、却又骄傲到了极致的笑。

    “您自己摸着良心说说,我们会怕一个把我们当人看、替我们死去的亲人讨公道的活菩萨吗?”老汉猛地挺起胸膛,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,“我把话撂在这儿!就算明天黑狼部打过来,九公子要是用得着我这条半截入土的老命去填护城河,我王老头要是皱一下眉头,我就是狗娘养的!我自个儿抹了脖子跳下去!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,就像是在讨论明天早上的包子是什么馅儿一样自然。

    但陈玄听出来了。

    王冲听出来了。

    在场所有的羽林卫都听出来了。

    那绝对不是在说场面话。

    那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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