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蒙恬难以置信的目光中,那个沉重的庞然大物,竟然不需要任何人力畜力,自己转动了起来!
随着巨轮缓缓转动,浸入水中的竹筒灌满了水。
当竹筒随着轮盘转到最高点时,因为倾斜的角度,筒里的水哗啦啦地倾倒而出,精准地落在下方承接的木槽里。
一个接一个的竹筒不断升起、倒水、入水。
清澈的渠水顺着木槽,源源不断地流进半亩菜地,干涸的泥土迅速被滋润,泛起湿润的深褐色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蒙恬瞪圆了眼睛,下巴差点掉到地上。
不需要扁担,不需要木桶,连人都不需要!
水渠里的水,就这么自己跑到了田里!
“大惊小怪。”楚云深翻了个身,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躺姿,眯着眼睛哼哼唧唧。
“这叫筒车。水往低处流,我就借这流水之力,把水推上高处。以后少拿挑水这种粗活来烦我。有这闲工夫,我还得多睡会儿。”
蒙恬站在筒车旁,听着那规律的哗啦声,再看向躺在摇椅上的楚云深,眼中升起一股狂热的敬畏。
太傅连天地间的水都能驱使!这不是神仙法术是什么?!
夕阳西下,宫里的政务也忙的差不多了。
嬴政步履沉重地踏入太傅府。
他眉头紧锁,玄色深衣的袖口被攥得发皱。
整整一日,少府和治粟内史的官员都在他耳边扯皮。
三万亩军屯旱田,五百头老弱耕牛。
想要从渭河引水,至少需要征发两万民夫,日夜不休地挖渠挑水。
可春耕在即,去哪找两万闲置的劳力?
昌平君熊启今日在朝堂上并未出言讥讽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的嘲弄却比刀子还利。
“若实在不行,便去向楚系低头,借他们封地的私奴来挑水?”
嬴政心中升起屈辱。他绝不会向那群国贼低头。
太傅会有办法吗?
嬴政想起楚云深早上那副我生病了我要等死的无赖模样,心里也是一阵没底。
太傅精通算学理政,但这凭空变出水来的事实在太过强人所难。
他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刚踏入后院,脚步顿住。
哗啦啦——
清脆的水流声在安静的后院回荡。
嬴政抬起头,视线越过那半亩已经浇得透彻的菜地,死死盯住了水渠上那个正在不知疲倦转动的巨大木轮。
无需人力推拉,水流推动木轮,竹筒升降,清水如瀑布般倾泻入槽。
简单,粗犷,却透着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。
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,呼吸停滞。
“太子,你回来了?”
蒙恬正拿着一块麻布擦拭筒车轴承,见嬴政呆立当场,憨厚一笑。
“这是太傅今日刚做的神仙物件,叫筒车!太傅说他懒得挑水,便造了这个。如今这半亩地,眨眼就浇透了!”
“太傅……懒得挑水?造的?”嬴政喃喃自语。
他猛地转头,看向不远处的大树下。
楚云深盖着羊毛毯子,正躺在摇椅上打呼噜,手边的茶碗早就空了,半点泥水都没沾在身上。
一阵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嬴政脑海中那张三万亩军屯的死局地图,在这一瞬间被轰然撕碎!
五百头牛算什么?两万民夫算什么?!
只要在渭河、泾水沿岸,造上几百架这样巨大的筒车,日夜不休地汲水入渠。
别说三万亩,就是三十万亩旱田,也能在十日内喝饱春水!
昌平君以为捏住了大秦农桑的死穴,却不知太傅只用了半天时间,为了几分菜地,就随手捏出了一个能改写天下农耕格局的神器!
嬴政快步走到摇椅前,看着熟睡的楚云深。
少年的眼眶微微发红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太傅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废人,说这题超纲了……”
嬴政声音压得极低,语气中却带着无尽的尊崇,“原来,太傅早就有了破局之法。他故意推托,不过是想借挑水浇园这件微末小事,亲自点化孤!”
蒙恬挠了挠头:“太子,太傅刚才说,他真的只是想偷懒……”
“噤声!”
嬴政瞪了蒙恬一眼,低声喝道,“你懂什么!太傅此举,是在教孤治国之理!人力有时穷,而天地之力无穷!顺应天时地利,方为王者之道!”
蒙恬闭嘴了,虽然他觉得太傅就是单纯的懒,但太子说的似乎更厉害。
“这水车,太傅可留下图纸?”嬴政急切地问。
“未曾。太傅全凭口述,属下一斧一凿劈出来的。”蒙恬答道。
嬴政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水车,脑海中已经开始计算渭河两岸的水流落差。
“蒙恬,立刻去少府。”嬴政转身,眼底透出令人胆寒的锋芒,“传孤的太子令。调集咸阳城内所有木匠,即刻前往渭水大营待命。去库房调拨最上等的百年青冈木和松木。”
“三日内,孤要在渭河边,看到一百架这样的筒车竖起来!”
嬴政握紧双拳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。
昌平君,你想要看孤的笑话。
孤这次,要用水车里的水,淹死整个楚系朝臣的痴心妄想!
“吵什么吵……”
楚云深被两人的对话吵醒。
他揉了眼睛,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羊毛毯子滑落一半。
“政儿回来了?”
嬴政定定地看着楚云深。
少年太子的胸膛剧烈起伏,眼底涌动着一种名为狂热的惊涛骇浪。
太傅明明随手拨动了天下水脉的生死盘,却硬要用这种市井小民般贪睡怕喝药的做派来伪装自己!
太傅这是在教导孤,真正的国之重器,就藏在这最不起眼的日常之中!
“太傅受苦了!”嬴政一掀下摆,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。
“太傅借浇园之名,于方寸小院间推演天下水脉,为政儿、为大秦破此死局!政儿,代关中百万老秦人,谢太傅授业之恩!”
楚云深刚端起茶杯的手僵在半空,茶水溅在手背上都忘了擦。
“不是……”
楚云深茫然地张了张嘴,“我就浇个菜,怎么就关中百万老秦人了?你是不是最近看竹简看花眼了?”
嬴政站起身,不再解释。
高人行事,最忌讳被人当面戳破玄机。
太傅既然要装,孤配合便是。
“蒙恬!”
嬴政霍然转身,拔出腰间青铜长剑,剑锋直指水渠上那架筒车,声如洪钟,“传孤王令!调太子卫率三十人入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