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整三天后。
谢青山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面前堆得比人还高的奏折,头都大了。
“林师兄,这些都是什么?”
林文柏面无表情地翻着:“这个是各城报上来的伤亡统计,这个是抚恤发放的明细,这个是粮草库存的清点,这个是军械损耗的报告,这个是投降官兵的安置方案,这个是各县请求减免赋税的折子,这个是……”
“停停停!”谢青山连忙打断他,“我知道了,我知道了。”
他揉了揉太阳穴,叹了口气。
打仗的时候盼着打完,打完才发现,打仗只是开始,打仗之后的事才真正让人头疼。
十七万人战死,三万人受伤。抚恤要发,伤兵要养,军械要补,粮草要筹。
还有那六万投降的朝廷军,怎么安置?是编入昭夏军,还是放他们回家?编入的话,怎么保证他们忠心?放回家的话,会不会又被朝廷征召?
还有那些逃散的朝廷军,两万多人,散落在各地。万一他们聚拢起来,落草为寇,祸害百姓,怎么办?
还有永昌帝,那个狗皇帝跑了,跑回京城去了。他现在肯定在集结兵力,准备下一场大战。这一次他输了二十多万,下一次会不会凑三十万?四十万?
谢青山靠在椅背上,看着房梁发呆。
“陛下?”林文柏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谢青山摆摆手:“别管我,让我静静。”
林文柏识趣地退下了。
谢青山一个人坐在那里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小说,那些穿越者,一个个开挂似的,要什么有什么。
火药配方信手拈来,玻璃水泥随手就造,分分钟工业革命,几年就统一天下。
可自己呢?
穿越过来十年了,除了记性好点,啥也没有。
开渠引水靠的是前世看过的纪录片里的皮毛,练兵打仗靠的是这辈子学的兵法和实战积累,连个火药配方都想不起来。
“老天爷啊,”他仰天长叹,“你也太抠门了吧?好歹给我留点金手指啊!”
没人回答他。
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。
十月三十日,谢青山召集众人开会。
这次人齐了。张烈、周野、阿鲁台、乌洛铁木、杨振武、王虎、周明轩、吴子涵、郑远、赵文远、白文龙、林文柏……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。
谢青山开门见山:“诸位,仗打完了,接下来该干嘛?”
杨振武第一个举手:“继续打!打到京城去,把永昌帝那孙子抓回来!末将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,能上马能砍人!”
谢青山瞪他一眼:“国库都空了,拿什么打?你上马砍人不要粮草?不要军饷?不要兵器?”
杨振武讪讪地缩了回去,小声嘀咕:“那也不能干等着啊……”
赵文远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“陛下,当务之急是发展经济。国库空了,商会也空了,再不想法子,咱们连饭都吃不起了。昨天商会那边算了笔账,库房里的存粮只够全军吃两个月,银子更是不凑手,抚恤赏银一发,就得喝西北风。”
谢青山点头:“文远兄说得对。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赵文远走到舆图前,拿起一根细棍,开始滔滔不绝。
“第一,恢复商路。草原那边的贸易要继续,牛羊、皮毛、药材,都能换钱。西域那边的商路继续通着,虽然远点,但利润高。一趟西域,抵得上十趟草原。”
“第二,发展工坊。咱们的钢刀、盔甲、弓箭,比朝廷的好多了。可以卖到其他地方去,换粮食换银子。南边的蜀中,东边的齐鲁,都有人愿意买。”
“第三,屯田开荒。凉州还有大片荒地没开,少说也有几十万亩。种上粮食,明年就能有收成。三年之内,凉州就能自给自足,不用再从外面买粮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一点,那些投降的朝廷军,六万人,不能白养着。可以让他们去开荒,去修路,去挖矿。既省了粮饷,又干了活,一举两得。”
谢青山听着,频频点头。
“好。文远兄,这些事你全权负责。需要人手,尽管开口。”
赵文远精神一振:“遵命!”
谢青山又看向许二壮:“二叔,商会那边你也多费心。文远兄负责大方向,你负责具体执行。你们俩一个动脑子,一个跑腿,正好搭配。”
许二壮点头:“行,交给我。不过承宗,跑腿可以,动脑子别找我,我脑子笨,只会算账。”
众人哄笑。
谢青山想了想,又道:“对了,铁矿要加大开采力度。钢刀、盔甲,这些东西多多益善。不光要够自己用,还要能往外卖。”
王虎插嘴道:“陛下,咱们的铁矿产量已经很高了,一个月能出十几万斤。还要加?”
谢青山道:“加。不光要加,还要改进工艺。咱们的钢刀虽然比朝廷的好,但还不够好。我见过更好的,削铁如泥的那种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你们等我两天。我写点东西,到时候你们照着做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陛下要写什么。
白文龙小声问林文柏:“陛下还写东西?写什么?兵法?”
林文柏摇头:“不知道。不过陛下既然说了,肯定有用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谢青山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。
他拼命回忆前世看过的那些资料,冷兵器的锻造工艺,盔甲的设计改进,弓弩的射程提升,战车的结构优化,马镫的改良,马蹄铁的普及。
能想起来多少算多少。
他一边想一边写,写得手都酸了。
“这个……好像是淬火的时候要控制温度,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,太热容易脆,太冷不够硬……”
“这个……好像是弓臂的材料要用桑木,或者柘木,或者牛角,几种材料复合在一起,弹力更好……”
“这个……好像是战车的轮子要加铁箍,不然容易坏。车轴要上油,不然转不动……”
写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来。
不对。
这些东西虽然能提升一点战斗力,但还不够。
真正厉害的,是火药。
火药配方是什么来着?
一硝二磺三木炭?
不对,那是黑火药的简易配比,具体比例是多少?
他使劲想,想得脑袋都疼了。
七五比十比十五?还是六比十二比二十二?还是八比十比二十?
他记不清了。
前世看过的那些资料,乱七八糟的,有的说这个比例,有的说那个比例。
当时觉得跟自己没关系,看过就忘,现在需要用,一个字都想不起来。
“该死!”他一拍桌子,“穿越就穿越,为什么一点准备都不让人做?这不抓瞎吗?”
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来走去。
走来走去。
走了几十圈,还是没想起来。
他颓然坐下,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。
窗外,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叫得欢实。
谢青山看着它们,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段子:穿越者必备技能,火药配方、玻璃制作、水泥配方、青霉素提取……结果穿越了才发现,一样都不会。
他就是那个倒霉蛋。
“行吧,”他喃喃道,“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。没火药也得打,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打了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写那些冷兵器的改良方法。
第二天下午,白文龙来送茶。
自从上次立了大功,他在昭夏的地位水涨船高。虽然没有正式官职,但谁见了都得叫一声“白先生”。
他端着茶进来,看见谢青山眉头紧锁,盯着桌上的稿纸发呆。
“陛下?”
谢青山没反应。
“陛下?”
还是没反应。
白文龙走过去,把茶放在桌上,小心翼翼地问:“陛下,您怎么了?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”
谢青山回过神,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,看了很久。
白文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陛下?臣脸上有东西?还是今天穿得不对?”
谢青山摇摇头,忽然笑了。
“白先生,你有没有觉得,你的出现,有点宿命感?”
白文龙愣住了。
“宿命感?啥意思?臣读书少,听不懂。”
谢青山道:“就是……好像老天爷专门派你来帮我似的。你看啊,你一来,就帮我收服了大同。你一来,就帮我拿下了周野。现在我又遇到难题,你又来了。”
白文龙挠挠头,想了半天,认真道:“臣觉得也是。要不是陛下,臣现在还在山上当土匪呢。哪能娶上梨花那样的好媳妇,过上这舒坦日子?所以臣就该来帮陛下,这是命。”
谢青山笑了。
笑完之后,他忽然问:“白先生,你知道炸药吗?”
白文龙摇头:“不知道。那是啥?能吃吗?”
谢青山道:“就是一种……能爆炸的东西。威力很大,比刀枪厉害多了。轰的一声,能把城墙炸个窟窿。”
白文龙眼睛瞪得溜圆:“这么厉害?那陛下有吗?”
谢青山苦笑:“我要是有,还愁什么?就是想不起来怎么做。”
白文龙挠头:“那陛下问我,我也不知道啊。臣只会动脑子,不会弄这些。”
谢青山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:“那你认识做烟火的人吗?就是过年放的那种烟花,嗖的一下飞到天上,啪的一声炸开。”
白文龙眼睛一亮。
“烟花?臣认识啊!臣有个兄弟,他比我大十几岁,叫王老七。他家就是做烟火的,祖传的手艺,做了好几代了!小时候过年,他家放的烟花最好看,整个村子的人都去看。听说有一次还差点把房子点着了,被他爹揍得三天没下来床。”
谢青山愣住了。
然后他猛地站起来,一把抓住白文龙的肩膀。
“你说真的?他人在哪儿?离这儿远不远?”
白文龙被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道:“真……真的啊。他家在山上,离咱们这儿三百多里。陛下要找他?臣可以派人去请。”
谢青山松开他,仰天长笑。
“哈哈哈哈!老天爷!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!”
白文龙一脸茫然。
“陛下,您没事吧?要不要臣去请个大夫?”
谢青山摆摆手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没事!没事!白先生,你真是我的福星!不对,你是老天爷派来的救兵!”
白文龙挠挠头,也跟着笑了。
虽然他完全不知道陛下在高兴什么。
但他知道,自己又立功了。
白文龙走后,谢青山坐在那里,越想越觉得离谱。
他想起了自己穿越过来的这些年。
三岁,跟着母亲改嫁,寄人篱下。那时候他想的是,能活下去就不错了。
四岁,考中秀才,轰动全县。那时候他想的是,能考个功名,让娘过上好日子。
七岁,中了解元。那时候他想的是,能当个官,光宗耀祖。
八岁,中了状元,被发配凉州。那时候他想的是,能活着到凉州就不错了。
十一岁,收服草原。那时候他想的是,能守住凉州就不错了。
十二岁,建立昭夏。那时候他想的是,能让百姓吃饱饭就不错了。
十三岁,跟朝廷打了这场生死大战。这时候他想的是,能打赢就不错了。
每一步,都像是被命运推着走。
他从来没有主动选择过什么,只是一步一步,被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。
现在,他又遇到了难题。
然后,白文龙就来了。
白文龙来了,还带来了一个做烟火的朋友。
火药。
炸药。
如果真的能弄出来,那后面的仗,就好打多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房梁。
“命运的推背感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真他娘的离谱。”
十天后,王老七被请到了山阳城。
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,瘦瘦小小的,手上全是茧子,一看就是干活的。见到谢青山,他吓得腿都软了,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草……草民王老七,拜见陛下!”
谢青山连忙扶他起来。
“王师傅,别客气。快请坐。”
王老七战战兢兢地坐下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谢青山看着他,笑着问:“王师傅,听说你家世代做烟火?”
王老七点头:“回陛下,草民家做了四代了。曾祖那一辈就开始做,传下来一百多年了。”
谢青山眼睛一亮:“那你手艺一定很好?”
王老七憨厚地笑了笑:“还行吧。小时候跟着爹学,后来爹没了,就自己琢磨。咱这手艺,比上不足比下有余,糊口没问题。”
谢青山点点头,又问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把烟火做得更大一点?”
王老七愣住了。
“更大一点?陛下想要多大的烟火?是过年放的,还是办喜事用的?草民可以做那种连珠炮,嗖嗖嗖能放几十响。”
谢青山摇头:“不是要大,是要炸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王老七面前,压低声音。
“王师傅,朕想让你做一种东西。这东西,能把石头炸开,能把城墙炸塌。你明白吗?”
王老七的脸色变了。
他做了几十年烟火,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东西可是……”
谢青山点点头:“朕知道。你做出来,有功。做不出来,也没事。”
王老七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跪下。
“陛下,草民愿意试试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王老七带着几个徒弟,开始没日没夜地试验。
他们在城外找了一处偏僻的山谷,搭了几间草棚,拉来一车车的原料。硝石、硫磺、木炭,堆得满地都是。
一硝二磺三木炭,比例试了无数遍。
有的炸了,有的没炸,有的炸得太厉害,差点把草棚点着了。
王老七的头发烧焦了一缕,眉毛也少了半边,但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陛下!这回的比例对了!您看!”
他点燃一根引线,跑得远远的。
“轰!”
一声闷响,地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。
谢青山蹲下来,看着那个坑,笑了。
“好!再来!要更大!”
一个月后,威力翻了一倍。
两个月后,威力又翻了一倍。
第三个月,第一批成品出来了。
谢青山亲自去试验场看。
王老七把一包火药塞进一块大石头下面的缝隙里,点燃引线,跑得远远的。
“轰!”
一声巨响,地动山摇。那块半人高的大石头,被炸得四分五裂,碎石飞出去十几丈远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谢青山站在那里,看着那堆碎石,看着漫天飞舞的尘土,忽然笑了。
“好!好!太好了!”
王老七激动得浑身发抖,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
“陛下!成了!成了!”
谢青山走过去,扶起他。
“王师傅,你立了大功。以后,你就是昭夏的‘火药总管’。俸禄按将军算,缺什么直接说。”
王老七磕了三个响头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白文龙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他想起几个月前,自己还在山上当土匪,天天琢磨怎么不被朝廷剿灭。
现在,居然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,还介绍了个做烟火的朋友,弄出了这么个大家伙。
他看了看谢青山,又看了看那个大坑,又看了看那堆碎石。
“命运的推背感?”他喃喃道,“好像是有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