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剿总司令部。
墙上大幅浙杭军事地图上,红蓝箭头犬牙交错,钱塘江口处,两枚刺眼的日军军舰符号,像两把尖刀抵在咽喉。
张司令一身笔将官服,却难掩眉宇间的焦躁。
他背着手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来回踱步,坐立难安。
“小年,你说这龙川肥源要闹哪一出?他查钱司令旧案也就算了,松井石根忽然把22师团调防到杭州附近,钱塘江口还停着两艘日本军舰,这是准备端我的老巢吗?”
白小年立在一旁,一身浅灰西装,微微欠身:“司令啊,这怕是日本人在防着您啊。”
“防我?”张司令瞳孔一缩,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“龙川知道您一直在找裘庄宝藏,他自己,也是冲着这笔东西来的。杭州是您的地盘,他怕您先一步得手,更怕您对他不利。日本人从来就没真正信得过咱们。”
“那也不至于调一个师团过来吧!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?”
“司令,早作准备。顾民章前几天也回杭州了,更蹊跷的是,龙川还要我来筹备陈青和李宁玉的婚礼,他醉翁之意不在酒,杭州这是要翻大浪了。”
张司令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那、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白小年略一沉吟道:“胳膊拧不过大腿,咱不能和日本人明着干,这两天金生火、吴志国、顾晓梦、李宁玉都回来了,全是您的老部下,不如我来撺个接风宴。一来,席上能探探口风,搞清楚上海发生了什么事,摸准龙川肥源的真实目的;二来,咱们抱团取暖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张司令沉默片刻,重重一点头:
“好。你去安排。”
“楼外楼怎么样?”
张司令摇摇头:“不妥,楼外楼的西湖醋鱼太难吃,就在我家吧,外面的东西,我也不太敢吃!”
……………
从灵隐寺石阶缓步走出,灰蒙蒙的雾霾沉沉裹在顾晓梦、李宁玉、陈青三人心头,谁也没了再游赏的兴致。
顾晓梦开车带着两人,径直驶向顾家府邸。
顾府坐落于杭州城最繁华的核心地段,是前清王爷遗留的旧邸,飞檐翘角,朱门高墙,庭院深深藏着几分前朝的气派,与周遭市井繁华隔出一道界限。
三人刚踏入顾府正厅,便撞见了等候在此的顾民章,身旁还站着一位身姿笔挺、神色恭谨的男子,正是陈青的贴身秘书许忠义。
陈青与李宁玉的婚事迫在眉睫,许忠义此番前来,正是为了筹备婚礼各项事宜,两人交谈几句,他恭敬的等在门口车里。
顾民章本就对此事上心,出钱出力亲力亲为,一心要把这场婚礼办得风风光光。
顾晓梦挽住李宁玉的手臂:“你们俩还没正式成婚,玉姐这段时间就先跟我住,我们家便是玉姐的娘家。陈主任暂且住在裘庄,到了成婚那天再来接亲。”
一席话说得暖意融融,顾民章笑着吩咐下人备下晚宴,几人围桌而坐,杯盏交错间言笑晏晏,下午在灵隐寺萦绕心头的阴霾,也被这短暂的温情冲淡了几分。
席间,顾民章望着自家女儿,眼底泛起慈意,轻叹一声:“若是哪日晓梦也能觅得良人成婚,我这个做父亲的,便真的老怀安慰了。”
顾晓梦脸颊微烫,娇嗔着躲到李宁玉身侧:“爹,我还小呢。”
“还小?都二十四岁了,再拖下去,便是老姑娘了。”
话音落下,顾晓梦、李宁玉、陈青三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,瞬间想起灵隐寺中老和尚那句意味难明的谶语,沉默不语,气氛骤然变得有些怪异,几人各怀心事,只低头拨弄着碗中的饭菜。
晚宴结束,顾晓梦牵着李宁玉的手径直回了闺房,厅内只剩顾民章与陈青。
顾民章抬手示意:“陈主任,书房喝杯茶吧。”
二人移步静谧的书房,门扉轻轻合上,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在外,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。
顾民章亲手沏上热茶,眉头微蹙,先开了口:“这龙川肥源自打来到杭州,便整日窝在裘庄,要么就带着王田香绕着西湖漫无目的地转,他到底想做什么,我至今摸不透。”
陈青心底一股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,却又抓不住头绪,沉声道:“顾先生,先前我们安排的准备,进展如何了?”
“满洲那边,重礼已经送到武田手上,只是见效尚需时日;东京那边也已按计划行动,给鸠巢铁夫夫人送去了一套东京市中心的宅院,枕边风想必已经吹起来了。”
陈青微微颔首,却依旧眉头紧锁:“远水解不了近渴,如今的裘庄,就是一个死局啊。”
“没错。”顾民章面色凝重,“龙川肥源带了上海特高课的精锐过来,裘庄四周还驻扎了整整一个小队的百名宪兵,戒备森严,这裘庄,分明就是第二艘密码船。”
“我早有预料。”陈青抬眼,目光锐利,“计划安排得如何了?”
“全按你的吩咐布置妥当。裘庄后方不远处,有我的一处私人别墅,三楼视野开阔,用望远镜便能将裘庄内外动静尽收眼底。潘汉卿已经盯在那里,我还暗中调来了一批人手,万不得已时,直接强攻裘庄救人。”
陈青眸色一动:“是什么人?”
顾民章含糊其辞:“我从护船队抽调的精英,我给起了个代号,叫水手。”
陈青沉吟片刻,叮嘱道:“嗯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可贸然行动。”
“对了。”陈青忽然想起一事,“你手上,可有裘庄的内部构造图?”
“有。”顾民章点头,语气却沉了下来,“但裘庄戒备森严,唯一能隐秘潜入的通道只有下水道,可龙川这个变态,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批食人鱼,全数养在了裘庄的水池之中,连下水道这条路,也被彻底堵死了。”
陈青长长叹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眼底掠过一丝无力:“罢了,尽人事,听天命吧。”
顾民章拿出一张请柬递给他:“张司令让人送来的,明天晚上,请你们几个人去他家里赴宴。”
陈青接过请柬,问顾民章:“这个张司令,什么意思?”
“日本第22师团突然调防杭州,两艘军舰现在停在钱塘江,他害怕老巢被端了,估计是想找你们通气。”
陈青哼了一声:“这个张司令,纸老虎一个,指望不上。”
从书房出来,陈青上了车,许忠义开着车,两人前往裘庄。
车厢内一片沉寂,只有窗外掠过的树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。
许忠义握着方向盘,目视前方,压低声音打破沉默:“先生,夫人的美国护照,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了。水母组的人也全部到位,这次还临时增调了几名精锐,只是……裘庄现在被围得水泄不通,想要混进去,几乎没有可能。”
陈青靠在后座椅背上,闭着眼,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:“我知道了。让他们原地待命,不必轻举妄动。有绝佳时机,就给龙川肥源来一记一击致命;没有机会,便按兵不动,绝不能暴露身份,安全第一。”
“是。”许忠义沉声应下,车子再次陷入沉默,在沉沉夜色中,朝着那座如同囚笼一般的裘庄,缓缓驶去。
…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