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忠义把那辆黑色福特轿车稳稳停在裘庄厚重的铁栅门外。
他没有推门下车,只侧头朝陈青递了个警惕的眼神。
陈青点点头,推开车门,踩着微凉的青石板,独自走向这座西湖边闻名又闻名的凶宅。
裘庄早已张灯结彩,布置一新,却掩饰不住这座建筑的阴寒之气。
铁栅门是黑沉沉的铸铁,缠满了锈迹,门楣上“裘庄”二字的石刻,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。
进门先是一片荒疏的庭院,凤尾竹长得密匝匝,枝叶间积着陈年的落叶,金丝楠木的林荫道狭长得像条甬道,道旁珊瑚假山爬满青苔,一架紫色藤萝,遮去了大半天光。
庄园的核心是东西两栋洋楼,隔着一方死水池塘对望。
东楼曾是钱虎翼一家居住的地方,一场灭门血案后,楼里的雕花木窗多有破损,玻璃蒙着灰,窗帘常年紧闭,隐约能看到楼内日军特务走动的影子,明晃晃的刺刀在窗后偶尔一闪。
西楼则是真正的囚笼,每一间屋子都藏着窃听器,每一道走廊都有日本兵日夜值守。
洋楼是中西合璧的样式,青砖墙体上爬着黝黑的藤蔓,露台的栏杆雕着繁复的花纹,却布满了弹孔和裂痕。
楼内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,空荡的楼道里总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与消毒水味,挥之不去。后院的围墙极高,墙头插满了碎玻璃和铁丝网,墙外就是波光粼粼的西湖,湖光山色再美,也照不进这栋被死亡与阴谋牢牢锁住的建筑。
这裘庄的每一块砖,每一片瓦,都浸透了秘密、进来容易,想干干净净地出去,难如登天。
龙川肥源一身军装,腰杆挺得笔直,神情淡漠,却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感。
他站在这里,不是客人,不是访客,倒像是这座阴森庄园真正的主人。他身后跟着王田香,一身短打,低眉顺眼,却眼神锐利,像条随时待命的猎犬。
见陈青走来,龙川肥源微微颔首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陈主任,恭候多时。我带您参观一下裘庄吧。”
他对这里的一砖一瓦,都如数家珍。
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,陈青目光扫过东西两楼,忽然开口:
“为何这东楼,看上去比西楼要高大一些?”
龙川肥源脚步微顿,抬眼望向两栋对峙的洋楼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:
“当年裘庄主修建裘庄,特地请了风水先生来看。先生只说了四个字:祸从东来。裘庄主信了,便把东楼的地基,硬生生垫高了半米,想以此挡住东来的煞气。”
他轻轻一叹,语气里满是嘲讽。
“可惜啊,终究是挡不住。裘家很快败落,这西楼,后来还被王田香租了去,改成了青楼。”
两人同时侧头看向王田香。
王田香面无表情,只垂手沉声应了一个字:
“是。”
龙川肥源继续往前走,声音冷了几分:
“再后来,裘庄落到钱虎翼钱司令手里。结果一夜之间,钱司令全家被杀。从此,这里就成了杭州城里,赫赫有名的凶宅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居功的意味:
“1937年,松本司令下令轰炸杭州,是我一力进言,在西湖周围画了一个圈,设为禁飞区。这才保住了西湖,也保住了裘庄。”
陈青心中冷笑不止。
什么保住西湖,什么爱惜建筑,分明是怕轰炸毁了这里,断了你寻找裘庄宝藏的路。
面上却依旧恭敬,微微欠身:
“龙川大佐功德无量。”
龙川肥源不咸不淡地受了这一句,又道:
“之后,这里改成了日军军官招待所,几经辗转,又交到了剿总张司令手上。张司令不敢住,裘庄也就渐渐破败成如今这个样子了。”
说话间,三人走到庭院中央的那方水塘边。
水面平静,水底隐约有黑影游动。
陈青垂眸,随口一问:
“这塘里,养的是什么鱼?”
“食人鱼。”龙川肥源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我让人专门运来的。”
陈青挑眉:
“大佐为何要养这种东西?”
“防人。”龙川肥源目光冷冽,扫过水面,“防止有人从下水道潜水进来,搞些不该有的小动作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陈青淡淡应道。
龙川肥源看了一眼天色,抬手示意了一下。
“时间不早了,陈主任一路辛苦。后天便是大婚之日,还请养精蓄锐,好好休息。”
王田香立刻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:
“陈主任,请随我来。”
陈青不再多言,跟着王田香穿过幽暗的走廊,进入安排好的房间。
房间不大,陈设简单,窗外就是死寂的庭院,风一吹,竹影摇晃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。
门被轻轻带上。
陈青环顾一圈,没有检查,没有试探,直接和衣倒在床上。
既入裘庄,便是笼中人。
既来之,则安之。
他闭上眼,很快便沉沉睡去,仿佛真的只是来安心待婚。
……………
第二天晚上,张司令府邸的正厅里,红木长桌早已铺好雪白桌布,冷盘热菜一道道端上来,酒壶温了又凉,凉了再温。
墙上西洋座钟当当当地敲了七下。
空荡荡的宴席,依旧只有主位上的张司令,和侍立在一旁的白小年。
张司令捏着酒杯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,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沿,声音里压着怒火:“这是怎么回事!一个个进了76号,翅膀就硬了?连我这顿家宴都敢放鸽子,是忘了谁提拔的他们,不认我这个司令了?”
白小年上前一步,脸色比桌上的冷菜还要难看,低声回禀:“司令,刚接到电话,金处长、吴大队都来不了。”
“来不了?”张司令眼一瞪。
“他们一进裘庄,龙川肥源就给每个人都派了三个日本兵,寸步不离,明着说是保护安全,实则就是软禁。他们不敢擅动,更不敢过来。至于李宁玉、顾晓梦两位女士,这般情形,单独赴宴也实在不合规矩,怕惹出是非。”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张司令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在青砖地上,碎片四溅。
“龙川肥源!他这是要干什么,又是查旧案,又是搞什么大婚,闹什么幺蛾子!”
他喘了几口粗气,望着满桌无人动筷的宴席,最终颓然一摆手。
“算了……胳膊拧不过大腿,我能怎么样?这饭,咱们自己吃!”
………………
终于到了大婚的日子,杭州城一夜之间张灯结彩,十里长街披红挂绿。
从裘庄通往顾家的主干道上,密密麻麻悬满了猩红鎏金的灯笼,风一吹,灯穗轻摇,映得整条街都暖意融融。
街道两侧早已围满了探头看热闹的百姓,人声鼎沸,却没人敢高声喧哗,路两旁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与剿总精锐,钢盔锃亮,刺刀泛着冷光,将喜庆的氛围压得几分森严。
裘庄之内更是冠盖云集,高朋满座。杭州城内的大小官员、军政要员、仕商名流悉数到场,挤得西楼前厅水泄不通。
众人心里都清楚,今日这场婚宴,不给龙川肥源面子,也要给张司令面子;不给张司令面子,也断不能不给船运大亨顾民章面子。
满院的贺礼从门厅堆到了庭院,绫罗绸缎、奇珍异宝、金银玉器琳琅满目,几乎占了半个院子。
吉时一到,鞭炮声轰然炸响。陈青一身大红锦缎新郎吉服,腰束玉带,头戴官帽,骑着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,威风凛凛。
身后唢呐班吹起震天响的迎亲调,锣鼓喧天,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顾家而去。
陈青身居特务委员会主任要职,一路上随行护卫层层戒备,生怕被抗日组织或是热血青年打了黑枪。
所幸一路有惊无险,队伍平安抵达顾府门前。
不多时,顾晓梦一身体面的喜服,亲手搀扶着盖着绣凤红盖头的李宁玉缓步走出。
红盖头遮去了容颜,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,身姿娉婷,步步生莲。
二人一同登上描金绘凤的大红花轿,轿夫起轿,吆喝一声,迎亲队伍调转方向,吹吹打打原路返回裘庄。
待花轿落定,婚礼仪式正式开始。
王田香一身笔挺制服,脸上堆着极尽殷勤的笑,高声充当司仪,声音洪亮得压满了整座西楼:
“吉时已到,新郎新娘入堂!”
陈青昂首上前,牵着系着红绸的同心结,另一端由顾晓梦递到李宁玉手中。
二人一前一后,踏着大红喜毯,缓步走入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喜堂。
原本的地狱变浮雕被一面巨大的日本军旗挡住,上方挂着一行“大东亚共荣”的条幅。
喜堂正首,龙川肥源一身笔挺军装,端坐证婚人之位,宾客们尽数屏息观望。
王田香扬声唱喏:
“一拜天地!”
“二拜高堂!”
“夫妻对拜!”
陈青与李宁玉相对而立,微微俯身,对拜成礼。
王田香见状,立刻拔高声音,高声宣告:
“礼成,送入洞房!”
锣鼓鞭炮再次炸响,宾客们纷纷举杯道贺,裘庄之内,一片喧嚣热闹。
……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