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文宁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锡纸夹出来,一点点在深色的红木桌面上铺平。
只见那张薄如蝉翼的锡纸上,没有任何笔墨字迹,而是被人用缝衣针或是胸针尖儿。
借着微弱的光线,密密麻麻地刺出了九个针尖大小的孔洞字:
海市霞飞路,二十九号夜,船!
看着锡纸边缘同样沾染的一抹暗红血迹,温文宁仿佛能看到林暖暖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,咬破手指,用针尖一下下刺穿锡纸的模样。
她慢慢合拢五指。
“暖暖,撑住,我接你回家过年!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海市。
初春的江南阴雨绵绵,冷风卷着细雨拍打在霞飞路二十九号法式花园洋房的落地玻璃窗上。
二楼宽敞奢华的主卧室里烧着壁炉,满屋子都铺着从波斯空运过来的白色长毛地毯。
床尾的红木衣架上,挂满了最新款的巴黎高定晚礼服和狐狸毛大衣。
梳妆台上更是摆着十几只打开的丝绒首饰盒,里头的钻石项链和翡翠手镯晃得人眼花。
林暖暖穿着一身单薄的酒红色真丝睡裙,赤着双脚站在冰凉的落地窗前。
她原本丰润白皙的小脸瘦了一大圈,尖尖的下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。
手腕上那道被手铐磨破的红痕还没全消。
整个人静静地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四个打着黑伞,腰间鼓鼓囊囊的持枪守卫。
“咔哒”一声,卧室反锁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。
沈越洲脱下沾着雨雾的黑色羊绒大衣递给门口的佣人,换上一双软底拖鞋,迈步走了进来。
他重新配了一副崭新的金丝边眼镜,遮住了眼底的阴鸷,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冰糖血燕,走到林暖暖身后。
看到她光着脚站在窗边,沈越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放下燕窝盅,弯腰一把将她冰凉的身子打横抱起,放回柔软的大床上,用厚实的鹅绒被裹住她冻得发白的小脚。
“怎么又不穿鞋?”
“海市的湿冷最伤骨头,要是冻病了,过两天在船上可怎么受得住。”
沈越洲坐在床沿上,修长的手指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,语气温柔得像是个宠溺妻子的丈夫。
林暖暖偏过头,避开他的触碰,盯着床尾的壁炉没吭声。
沈越洲也不生气,端起那碗温热的血燕,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。
“暖暖,再忍三天。”
“今天是腊月二十六,我已经跟南洋总部那边接洽好了。”
“大年三十除夕夜的十二点整,巴拿马籍的远洋万吨货轮就会停靠在吴淞口外的公海锚地。”
“等上了船,天高海阔,就算是顾子寒和温文宁插上翅膀,也休想再找到我们。”
听到大年三十晚上十二点这几个字,林暖暖垂在被子底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沈越洲提前了时间,不是二十九号夜里,而是大年三十的午夜!
好在只差一天,只要宁宁能看懂那串紫罗兰珠链上的死扣。
以顾师长的本事,一定能提前封锁吴淞口和霞飞路!
林暖暖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,坐在床边的沈越洲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白玉瓷碗。
他双手撑在林暖暖身体两侧,欺身靠近,金丝眼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,嘴角勾起一点冰冷的弧度。
“不过暖暖,在咱们登船去南洋之前,有件小事我想听听你的主意。”
沈越洲伸出冰凉的指腹,轻轻摩挲着林暖暖纤细脆弱的脖颈,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我刚才回来的时候,手下人跟我汇报。”
“平时负责给你送饭洗衣服的那个哑巴老太婆,三天前借口出去买西洋菜,偷偷去了外滩后头的古玩黑市。”
“而我买给你的那二十几件首饰里,正好少了一串紫罗兰翡翠珠链。”
“现在那个哑巴老太婆就跪在楼下杂物间里,枪口顶在她脑门上,暖暖,你说我该怎么罚她?”
林暖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,耳膜里全是自己“咚咚咚”狂跳的心跳声。
沈越洲居然去查了首饰盒!
还查到了哑巴阿婆去古玩黑市的事!
要是让这个生性多疑的疯子知道珠链里的金隔珠被她塞了刺字锡纸。
不仅楼下那个无辜的哑巴阿婆今天必死无疑,沈越洲也绝对会立刻放弃霞飞路的据点,连夜转移!
到那时候,她千辛万苦传出去的坐标就会彻底沦为废纸!
电光石火之间,林暖暖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惊慌,反而迎着沈越洲审视的目光,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刺耳的冷笑。
“呵……哈哈哈!”
“沈越洲,你还要怎么罚她?”
“你干脆连我一块儿打死算了!”
她突然像疯了一样从被窝里挣扎着扑起来,一把抓起梳妆台边缘那瓶昂贵的香水,用尽全力狠狠砸在沈越洲脚边的地板上!
“啪啦......”
水晶瓶身四分五裂,浓郁的玫瑰香气混着玻璃碴子溅了沈越洲一裤脚。
林暖暖赤着脚跪在床沿上,抓起桌上的钻石项链,翡翠镯子,一件接一件地往沈越洲身上砸。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,扯着嗓子哭骂道。
“是你把那串破珠子塞进我屋里的!”
“既然说是送给我的东西,我拿去换钱怎么了?!”
“沈越洲,你是个骗子!”
“你从认识我的第一天起就在骗我!”
“你把我的厂子毁了,把我从京城抓到这个鬼地方关着!”
她哭着抓起自己睡枕,猛地掀开枕头底下,露出两根用油纸包着的小黄鱼金条,狠狠摔在沈越洲胸口上!
“你不就是想查那串珠子换成什么了吗?睁开你的狗眼看看,就在这儿!”
“我让哑巴阿婆拿你送的破石头去黑市换了两根金条藏在枕头底下,怎么了?”
“你说要带我去南洋,可我在南洋人生地不熟,语言也不通,万一哪天你腻了我,把我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南洋街头。”
“我手里要是没藏点金子防身,我拿什么活命?”
“我去喝西北风还是去当乞丐?”
两根沉甸甸的小黄鱼金条砸在沈越洲的黑色西装马甲上,又滚落在地毯上。
沈越洲低头看着地毯上那两根印着老字号戳记的金条。
又抬头看着眼前哭得双眼通红,头发散乱,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而歇斯底里的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