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越洲镜片后那抹怀疑与杀意,一点点消散了。
是啊!
他前天就派人去古玩黑市核实过了,买走珠链的是个经常逛黑市的港城富商阔太,当天下午就坐飞机离开了海市.
而哑巴阿婆从头到尾没接触过任何可疑的北方人,只换了这两根金条回来。
暖暖是个做生意管账的聪明姑娘,被他强行掳走断绝了一切后路,在绝望之下想要偷偷攒点硬通货金条防身,这完全符合她的性子!
想到她是因为害怕到了南洋被自己抛弃,才会像只受惊的松鼠一样偷偷摸摸换金条藏在枕头底下,沈越洲非但没有动怒,心口反而涌上一股病态的狂喜与怜惜。
她已经认命要跟他去南洋了!她已经在考虑去了南洋以后的日子了!
“暖暖,别哭了,是我不好,是我混蛋……”
沈越洲不顾脚下的玻璃碴子,大步上前,一把将哭得脱力的林暖暖紧紧箍进自己怀里,低头狂热地亲吻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颊和鬓角。
“我怎么可能抛弃你?”
“我为了把你留在我身边,连经营了十年的华北暗网都舍出去了。”
“我怎么舍得让你流落街头?”
林暖暖被他勒得骨头生疼,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一边抽泣着大口喘气,一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,不让眼底那抹冰冷的恨意泄露分毫。
“你放屁……男人的嘴全都是骗人的鬼。”
“你连那个帮我跑腿买金条的哑巴老太婆都要杀,你根本就是个冷血的魔鬼……”
“我不杀她!我听你的,我不杀她!”
沈越洲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背,连忙转过头,冲着守在卧室门外的黑衣手下厉声吩咐。
“听见没有?把杂物间那个哑巴老太婆放了,再赏她五十块大洋,让她继续在厨房烧火做饭,谁也不许动她一下!”
门外的手下应了一声,立刻下楼去放人。
听到楼下杂物间开门的动静,林暖暖紧绷到极点的心弦才终于松了一扣,整个人虚脱般地软倒在沈越洲怀里。
沈越洲把她重新放回被窝里,捡起地毯上那两根小黄鱼,不仅没收走,反而又从自己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把黄澄澄的瑞士银行金库钥匙,一并塞进了林暖暖的手心里。
“傻瓜,要金条干什么要偷偷摸摸去换?”
“那帮黑市贩子给你两根小黄鱼简直是打发叫花子。”
他握着林暖暖微凉的手指,眼神偏执而又温柔。
“这把钥匙对应的瑞士银行保险柜里,存着整整五百根大金条和三百万美金。”
“等三天后咱们到了南洋,我就把南洋那座占地三千亩的橡胶庄园,还有所有的银行账户全转到你林暖暖一个人的名下。”
“这辈子,我是你的,我的命和钱也全都是你的,你哪儿也别想逃。”
林暖暖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,闭上红肿的眼睛,把脸转到里侧,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。
“我累了,想睡会儿,你出去。”
“好,你乖乖睡,我让厨房晚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松鼠桂鱼。”
沈越洲替她掖好被角,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,这才端起地上摔碎的香水瓶残渣,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主卧室。
“咔哒。”
房门重新从外头反锁上的那一刻,沈越洲脸上那副温柔深情的面具瞬间撕得粉碎。
他站在昏暗的二楼走廊里,抽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沾上香水渍的指尖,眼神阴冷得像条毒蛇。
站在楼梯口的黑衣心腹快步迎上来,低声问道。
“先生,林小姐真的只是为了换金条防身,没有往外头传信吗?”
“那串珠子我检查过,就是普通的翡翠,买珠子的港商太太也只是个偶然路过的肥羊,暖暖确实没机会传信。”
沈越洲把手帕扔进垃圾桶里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冷声说道:“在没有顺利登上远洋货轮之前,我绝不允许出现任何一点意外!”
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,看着外头阴沉沉的雨幕,声音里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戾。
“去发报室,用最后一部一次性密电码,通知咱们留在京城还没有暴露的最后那两个甲级死士。”
“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,除夕前夜,让他们不用再潜伏了,直接带上剩下的所有塑胶炸药和剧毒药剂,去军区大院和鼓楼西大街给温文宁送一份热热闹闹的过年大礼!”
“我倒要看看,她家里老老小小十几口人,还有那四个刚满月的奶娃娃全都在火海里哭嚎的时候。”
“她温文宁还有没有心思往南方看一眼!”
......
千里之外的海市阴雨连绵,京城前门大街的丽宁涉外国际汇馆二楼茶室里,炭盆里的银霜炭正烧得通红。
温文宁坐在红木茶桌前,手指头紧紧扣住那张薄得透光的香烟锡纸。
眼眶子泛起一圈酸红,硬是咬着牙关把涌到眼角的泪意逼了回去。
茶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,她的视线一遍遍抚过锡纸上那九个针尖大小的孔洞字。
海市霞飞路,二十九号夜,船!
暖暖虽然坚强,可如今落进沈越洲那种疯子手里......
温文宁闭了闭眼,脑海里全是林暖暖在黑漆漆的夜里,躲在被窝底下,咬破自己的手指头往金珠子缝隙里抹血做记号的画面。
没有笔墨,暖暖就用缝衣针或是胸针尖儿,趁着守卫不留神的空当,借着窗外透进去的微光,一针一针地在香烟锡纸上扎出这九个字。
稍微用大一点力气,锡纸就会扯破,稍微偏一点位置,字迹就会糊成一团。
扎完这九个字,暖暖还得冒着被沈越洲折磨的风险,把锡纸卷成牙签粗细塞进空心金珠里。
再用她们俩独有的阴阳双死扣重新编好珠链,托一个买菜的哑巴老太婆拿到外滩黑市上贱卖。
那是林暖暖在万丈深渊里,用命赌出来的一线生机!
“暖暖,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。”
温文宁对着空荡荡的茶室轻声呢喃,手指肚轻轻碰了碰锡纸边缘那抹干涸发黑的血迹。
“你既把信送到了我手里,哪怕海市是龙潭虎穴,我也定会跟子寒一块儿把你抢回来!”
她闭上双目,把胸口那团翻腾的浊气一点点咽回去,再慢慢吐纳平复。
桌上的小银剪刀被她擦拭干净放回原处,那张锡纸重新卷成细条,塞回赤金隔珠里合拢。
连同那串紫罗兰翡翠珠链一块儿用真丝帕子包好,揣进了贴身防弹背心的暗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