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认得你。”
这五个字落下，坡后几人同时变色。
铁壁先骂。
“认个屁。”
“装神弄鬼到这份上，还想吓谁。”
矿工嘴角一抽，喉咙里又挤出几声破气。
巫离抬手封住他颈后两处脉口。
“别让他再吐了。”
“再吐两口，人就散了。”
鹰眼压着那人后颈，偏头看陆昭。
“这句不像疯话。”
石仑啐了一口。
“不像疯话才恶心。”
“它怎么认得？从哪认得？”
陆昭没立刻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矿工胸口，片刻后才开口。
“不是认脸。”
“是认路。”
铁壁猛地回头。
“说清。”
“前面落第一钉，定第二钉，探第九井眼，连着几次碰它的外皮。”陆昭道，“它记住了这股回路。”
巫离脸更黑。
“那就不是看见了人。”
“是记住了门边的气。”
鹰眼手指微紧。
“能不能借这条线反找它。”
“能。”陆昭道，“但得先把第二钉落下。”
铁壁当即拍板。
“不拖了。”
“现在就去第二处。”
石仑一愣。
“这矿工呢？”
巫离扫了一眼。
“带不走。”
“也不能放。”
那矿工忽然又抽了一下，嘴里翻出两个断字。
“井……热……”
陆昭眼神一沉。
“它在催。”
铁壁抬手。
“夜枭留两人，钉死这里。若他变，直接断头。其余人跟上。”
“是。”
众人立刻折回裂缝边。
先前那条缝还在慢慢张，地面细碎石屑一跳一落，不断往里掉。
巫离蹲下抓了把土，指节一捻，脸色更冷。
“边层在松。”
铁壁问。
“还能撑多久。”
巫离没给准话。
“看它下一次顶冲有多狠。”
陆昭已经走向第二处预设钉位。
那位置离裂缝不远，坡面微斜，地皮下方空鼓感比别处更重。
鹰眼跟到他左后，低声开口。
“真要在这落？”
“只能在这。”陆昭道，“退半丈，封不住。进一步，直接碰外腔。”
石仑骂了一句。
“卡得真绝。”
铁壁抬手示意。
“布位。”
夜枭、巫医、守山人立刻散开。
三角位先立。
四根短柱砸地。
石语粉沿坡划出一道道细线，把钉位四周圈成半弧。
巫离抬手一指。
“左侧再沉半分。”
“外圈别收死，留呼线。”
乌辛应声压阵。
木槐蹲在另一角，手里石针一根接一根落下。
石仑扛着反钉柱走到中央。
“放哪。”
陆昭抬脚点地。
“这里。”
石仑把反钉柱竖起，牙一咬。
“这回别再炸。”
铁壁冷笑。
“炸了先拿岩砺那帮烂骨头垫。”
巫离一边铺纹一边开口。
“陆昭，听好。”
“这次比第一钉更险。裂缝已开，下面那东西醒得更深。落钉中途若它顶冲三次以上，立刻退。”
陆昭只回两个字。
“不退。”
巫离抬眼盯他。
“再来一次就别想站着回去。”
铁壁侧过脸。
“听见没。”
陆昭把族长石印按进掌心。
“先成钉。”
鹰眼忽然抬手。
“北坡有动。”
众人同时停了半息。
夜枭远远打回手势。
不是冲阵。
是观望。
铁壁嗤了一声。
“让他们看。”
“看黑石怎么把门再钉回去。”
陆昭已经走进阵心。
他抬手按地，另一手托住石印，石髓玉胎在胸口下方缓缓起伏。
地下回路一点点亮起。
土黄先起。
暗金随后沿纹滑开。
混沌底意压在最深一层，不往外翻，只守住中轴。
巫离看了一眼，低声道：
“稳住，不要一次吃太满。”
陆昭没应。
他指尖压入地面，整条反钉纹路开始往下送。
第一寸，顺。
第二寸，也顺。
到第三寸时，坡面忽然一震。
砰。
不是爆。
是地底猛地往上一顶。
石仑手里反钉柱差点斜出去，暴喝一声，双臂硬生生把柱身扳正。
“来了！”
鹰眼喝道：
“左二补线！”
“右角压柱！”
两名夜枭立刻前冲，把歪开的外圈纹重新压回地上。
巫离一步踏进副阵，双掌同时落下。
“别松！”
陆昭喉结一动，掌下回路再送半寸。
地底第二次顶冲更快。
砰！
这一下直接把周边石语粉掀散一圈，短柱中有一根“咔”地裂开。
乌辛脸色一白。
“阵角裂了！”
铁壁直接冲上去，一脚把备用短柱踹进土里。
“补！”
木槐扑过去封裂缝。
石仑牙都快咬碎。
“这哪是落钉，这他娘是在拔河！”
“那就拉！”铁壁吼，“黑石的人死过，门没开过。今天也一样！”
巫离手背绷紧。
“陆昭，别跟它硬撞。”
“借滑线！”
陆昭眼下青意更重，额角已见汗。他没抬头，只低低吐出一句。
“知道。”
下一息，掌下纹路不再直沉，而是忽然一偏，沿着他之前探出的假皮边缘滑下去，再猛地一折，反扎主脉。
地底那股上顶的力一空，第三次顶冲竟慢了半拍。
鹰眼眼底一亮。
“成了半步！”
石仑扛着柱，顺势猛压。
反钉柱“轰”地沉下去一截。
周围裂缝边缘顿时翻起细细灰雾，丝丝缕缕往上冒。
石仑瞪眼。
“它在漏！”
巫离厉声道：
“不是漏，是烫回去了！继续压！”
陆昭的手臂微微发颤。
铁壁盯着他。
“行不行？”
“行。”
“行就快。”
陆昭忽然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时，眼底只剩一层极冷的定意。
“鹰眼。”
“在。”
“北坡若再有人动，放箭，不准近阵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石仑。”
“说！”
“下一次顶冲，别压柱，先顺半寸，再反砸。”
石仑愣了一下，随即骂出一句。
“懂了，借它自己的劲。”
“对。”
巫离也反应过来，转头喝道：
“外圈全空半指，别锁死。给它一点假口！”
乌辛等人齐齐变位。
整座阵一下活了。
不再是一块死压的石。
而像一张半收半放的网。
地底果然又来了。
第三次顶冲最狠。
坡面先沉，后抬，整片地像要翻过来。石仑没有死扛，反而顺着那股劲让柱身轻轻一退。
退只半寸。
下一瞬，他双臂筋脉全鼓，连人带柱往下一砸。
“给老子回去！”
轰！
这一砸把主钉直接送进阵心最深处。
陆昭掌下回路同时收紧。
暗金一闪，土黄合拢，混沌底意压着最中心那一点往下死死一扣。
裂缝边的灰雾一下密了。
周围碎石忽然噼啪乱跳，接着又齐齐落定。
鹰眼猛地看向坡地。
“沉了！”
众人下意识低头。
整片坡面当真往下塌了一寸。
不是陷。
是被什么从里头强压回去。
巫离吐出一口气，声音发哑。
“第二钉……成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铁壁却没笑。
因为陆昭已经半跪了下去。
石印还在掌里，手却撑不稳地。
巫离一步扑过去，扶住他肩。
“陆昭！”
鹰眼也上前半步。
“伤哪了？”
陆昭摇头，呼吸有些乱。
“没断。”
石仑把反钉柱最后一压，才喘着气回头。
“还没断个屁，脸都快没色了。”
铁壁伸手一把将人拽起半边。
“能不能站？”
“能。”
陆昭站是站起来了，可脚下明显虚了一瞬。
巫离黑着脸从药囊里摸出一枚压脉丸，直接塞进他口里。
“咽。”
陆昭没废话，抬颈吞下。
铁壁盯着那根立起的反钉柱，半晌才吐出一句。
“第二处锁住，东南外皮总算没那么脆了。”
鹰眼却没有放松。
他弩还端着，眼睛一直盯北坡。
“不对。”
石仑皱眉。
“又哪不对？”
鹰眼抬了抬下巴。
“太安静。”
众人同时去听。
风有。
砂响有。
远处夜枭踏位的细声有。
可刚刚一直若有若无的地下回震，在第二钉成后，竟一下全没了。
巫离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不是压没了。”
“是退了。”陆昭低声道。
铁壁盯住他。
“退去哪。”
陆昭抬手，擦去唇边一点血线，慢慢转头看向更深的东南方向。
“退到更里面。”
石仑喉头一紧。
“它认怂了？”
“它不是认怂。”陆昭道，“它是在收力。”
铁壁眼神一厉。
“收力做什么。”
陆昭没回。
他只是抬头望了一眼裂缝那边，又望向第九井眼塌坡的方向。
片刻后，才吐出一句。
“第一钉，第二钉，都只能锁外层。”
“主巢心室和第九井眼那条线，已经接得比之前更紧了。”
巫离握紧手中药包。
“也就是说，第二钉成了，反而证明它来得更快。”
“对。”陆昭道。
铁壁骂了一句极低的脏话。
“那第三处呢。”
鹰眼终于回过头。
“还铺吗。”
陆昭看着那根刚刚立稳的反钉柱，眼底没有半分松气。
夜风从裂谷外沿压下来，吹得柱身细纹一明一暗。
他站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
“来不及铺第三处了——”
话到这里，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乱石涧，直抵更深的黑处。
声音不高，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背一紧。
“它先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