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语阁里一静。
铁壁先动。
“都别愣着,去东南。”
石纹长老一把扶住桌沿。
“又裂了?”
传信手喘得厉害。
“不是塌,不是松,是平地自己豁开。口子不宽,长有两丈多。边上没人敢靠太近。”
陆昭已经把石策残页收进怀里。
“走。”
鹰眼转身就出门。
“夜枭前压。”
巫离一边拢药包一边跟上。
“把封脉粉、稳纹钉都带着。若裂缝边有回涌,先压边,不碰井心。”
铁壁抄起石印外匣,回头喝了一声。
“石纹,继续锁阁。今夜谁都不许乱翻乱传。顾老、韩老,守好旧卷。再有一页少了,老子拿你们一起问。”
顾老卒脸色发白,还是重重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一行人出殿时,夜风正紧。
东南天色黑得低,山脊压成一线。众人一路急赶,靴底砸石,火把不敢举太高,只压着光往前冲。
石仑已在半道等着,额角全是灰。
“老子先看了两眼。那玩意邪门得很。”
铁壁脚下不停。
“怎么个邪门法。”
“边不卷,土不翻,跟拿指甲硬抠开的一样。”石仑啐了一口,“地底下要真有手,八成比你脸都大。”
鹰眼冷冷丢了一句。
“闭嘴,留神听坡。”
众人越过第二处反钉区时,陆昭偏头看了一眼。
先前落下的钉还稳。
可稳得过头。
地脉外圈不再乱撞,倒像有人学会了绕。
巫离察觉他放慢半步。
“那里没问题?”
“暂时没。”
“暂时?”
“它不撞这里了。”陆昭道,“它往旁边试。”
铁壁脸色更沉。
“那就更得快。”
乱石涧外沿很快就在眼前。负责先守此地的夜枭已经散开,北侧、坡后、塌口边,各立一人。最前方那道裂缝被几根短灯照着,黑线细长,真像地皮被谁用硬物一点点抠裂。
石仑先冲上去,指着裂缝边缘。
“看这。”
众人低头。
裂缝口外沿压着几道浅浅拖痕,不乱,也不散。痕从裂里出来,拖到半坡,又折回去。旁边还落着一小层灰白细末。
巫离蹲下,指尖一拈。
“骨粉。”
铁壁问。
“新旧?”
“新。”巫离抬眼,“没被夜露吃透。最晚不超过半夜。”
鹰眼已经绕到裂缝另一头,俯身看了片刻。
“回来过。”
石仑皱眉。
“什么回来过?”
“东西爬出来,又回去了。”鹰眼道,“拖痕一进一出,不是一趟。”
陆昭站到裂缝边,掌心悬在上方,没有立刻碰地。
裂缝很窄。
里面却空得深。
不是普通地裂。下面有路,有气,有一层细得发阴的回涌,顺着缝边一下一下往外舔。
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它在试地面。”
铁壁压着嗓子。
“放送路人?”
“不止。”陆昭道,“是先放出来,摸边,记反应,再退回去。”
巫离慢慢起身。
“那废口附近的壳,已经开始薄了。”
鹰眼没有接这句。他忽然抬手,做了个止声势。
所有人瞬间静下。
北侧背阴坡后,传来极轻一响。
不是落石。
更像脚尖在石面上擦了一下。
鹰眼眼尾一压。
“左二右一,绕过去。”
三名夜枭无声散开。
铁壁手已经摸上斧柄。
“活的?”
鹰眼没回。
石仑却低低骂了一句。
“敢贴到脸上来,是真他娘不装了。”
坡后动静消了半息。
下一刻,一声短促闷响传来,紧跟着是石头滚落的急乱声。
“拿下了!”
前方夜枭压着声音回报。
鹰眼拔腿就冲。
铁壁、陆昭、巫离紧随其后。
几人绕过坡背,正看见两名夜枭把一个人死死按在乱石间,第三人用绳反缠其双腕,膝盖顶住脊背。那东西还在挣,四肢长得不正常,手脚一甩一蹬,力气大得不像快散架的人。
石仑一眼看清,后槽牙都咬紧了。
“这是什么鬼样子。”
那人身形瘦长,手臂和小腿都拖得怪异,关节外鼓,背脊衣皮被顶破一截,露出半成形的骨刺轮廓。脸上全是灰泥,眼白泛着死灰色,瞳仁缩得很小。最恶心的是嘴角一直在漏液,灰蓝一线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巫离快步上前。
“别让它咬到人。把嘴掰开,压下颌。”
夜枭立刻照做。
那人喉间发出咯咯怪声,脖子抻得极长,突然朝最近的夜枭脸上扑。铁壁一脚踹中他侧腰,把整个人踹回地上。
“老实点!”
那人身子弓了一下,竟又扭着往前爬。
鹰眼一把按住他后颈。
“说。”
那人不答,只死死抽气,嘴里灰蓝液线流得更快。
巫离扫了一眼他的脊背和手腕,眼神变了。
“半祭失败。”
石仑骂道:
“这还用看?都长成这德行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巫离喝了一声,“失败得不彻底。脑子还剩一点,人话也许还吊着。”
陆昭走近,目光落在那双灰白眼上。
“看着他。”
那人原本疯乱的眼珠一顿,竟真慢慢转过来,盯住陆昭。
盯了一息。
两息。
它喉咙里像堵着石头,硬磨出几个碎字。
“井……”
铁壁立刻俯身。
“井什么?”
“井……”
那人眼皮狂跳,嘴角抽搐,灰蓝液体一滴滴砸在石面上。
“快……张口了……”
周围瞬间一静。
连石仑都没接话。
鹰眼五指猛地收紧。
“谁让你出来的。”
“谁在下面。”
“岩砺的人还剩多少。”
那人像根本听不懂后面的话,只反复哆嗦,嘴里挤来挤去,就那一句。
“井快张口了……”
“井快张口了……”
“井快张口了……”
每说一遍,他背上的骨刺就要轻轻顶一下,像里面还有东西要往外钻。
巫离脸色越来越冷。
“别问了,他的识海早烂了,只剩一根词。”
铁壁转头看她。
“能看出是谁的人不。”
巫离抬手,扯开那人后颈烂掉一半的衣领,又强行翻过他左手腕。腕骨外侧有旧伤疤,疤上压着一枚几乎看不清的矿号印。
她只看一眼,神色就彻底变了。
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。”鹰眼问。
巫离没立刻回,只把他另一只手也扯出来。手掌虎口位置全是旧磨痕,指根粗,掌心有矿绳常年勒出的硬线。她又抬起那人的脸,扒开乱发,盯住耳后一道旧裂疤。
石仑被她这副样子看得发毛。
“你倒是说。”
巫离吸了一口气。
“不是黑石族。”
铁壁眼神一动。
“外头的人?”
“不只是外头。”巫离道,“是矿工。”
石仑愣了一下。
“矿工多了去了,这算什么。”
“外附矿工。”巫离抬眼,“很多年前记过一批失踪案。东南旧矿带塌过一次,之后陆续丢了十几个人。名册最后写的是失踪,找不回尸。”
石纹长老不在,没人能立刻接卷对名。
可巫离显然记得那些旧案。
她死死盯着那张已经变了形的脸。
“耳后裂疤,左腕矿号,虎口绳磨线,全对得上。”
“他不是新抓来的探路子。”
“他是很多年前就该没了的人。”
铁壁声音更低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巫离一字一句往外砸。
“他们不是只拿活人喂井。”
“他们把人留在下面,慢慢做成这个样子。”
石仑倒吸一口气,随即就骂出声。
“狗东西真把地底当猪圈养了。”
鹰眼眼底杀气一沉到底。
“不。”
“不是养猪圈。”陆昭看着那矿工,“是做路。”
巫离缓缓点头。
“对。送路人。”
“失败了,就变成半祭废物。成了,就能替他们探地表、认门、送信、回井。”
铁壁咬着牙,一字一顿。
“一整套。”
“他们已经做出一整套了。”
那矿工还在地上抽。
嘴里那一句话不断往外漏。
“井快张口了……”
“井快张口了……”
石仑听得烦躁,抬脚就想踹。
陆昭抬手拦住。
“别动他。”
“留着干嘛?”石仑怒道,“这东西还能问出啥。”
“留着看。”陆昭道,“看它怎么死。”
这话一出,连铁壁都看向他。
陆昭神色没动。
“既然能把它放上来,那它身上就不止这句话。”
鹰眼立刻明白了。
“你是说,它还挂着别的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陆昭抬手按住那矿工后心上方,指尖没真正碰实,“有牵线。很细。不是活线,是死后回拉的线。”
巫离脸色一变。
“它若开口开多了,对面会收掉它?”
“八成。”
铁壁冷笑。
“那更好。”
“老子就守着看,它敢怎么收。”
话音刚落,那矿工猛地一抽,腰背几乎弹起。
夜枭差点没按住。
巫离低喝:
“压住!”
鹰眼和石仑同时上手,死死把他摁回地面。那人脖子往后拧得几乎不像活物,嘴张到极限,灰蓝液体大口往外淌,喉咙里发出一种被卡断的咕响。
陆昭眼神微变。
“来了。”
“什么来了?”石仑吼。
“回收。”
众人还没反应过来,那矿工背上的半截骨刺突然往外顶了一寸。
巫离猛地扑过去,手里石针连落三下,硬把骨刺周围几处脉点封住。
“想在这儿长出来?做梦!”
那矿工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尖抖,整张脸都抽歪了。
铁壁低声骂道:
“能不能撑住?”
巫离咬牙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体内像有个没长完的东西,听见回拉信了,想顶壳。”
石仑听得后背发麻。
“那就剖了它!”
“现在剖,他立刻死。”巫离道,“而且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陆昭忽然俯身,把手按在矿工胸口。
那里跳得极乱。
乱里又有一丝别的节律,细,滑,正在往上爬。
他闭了闭眼,灵魂最深处那点守护星火轻轻一压,不是镇杀,而是贴着那股细律往下逼。
地上的矿工猛地绷住。
喉咙里那句翻来覆去的话,第一次断了。
鹰眼一怔。
“压住了?”
陆昭额角微微见汗。
“只一会儿。”
巫离立刻低头贴近。
“听得见吗。”
那矿工眼珠乱转。
半晌,居然真的吐出一句断碎人话。
“冷……井……下面……有人……”
石仑立刻蹲下。
“谁!”
那矿工瞳孔一缩,像听见什么,整张脸忽然扭曲起来。
“不让说……”
“谁不让说?”鹰眼压声逼问。
“戴……戴骨的人……”
“几个?”铁壁问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“井下多深?”陆昭问。
“很深……很深……有门……有腔……有……有……”他嘴角狂抖,灰蓝液体一股股往外冒,“有……孩子……”
这两个字一出,石仑头皮都炸了。
“什么孩子!”
那矿工却又开始重复发颤。
“井快张口了……”
“井快张口了……”
巫离猛地直起身。
“不行,他快散了。”
陆昭刚要再压,那矿工却在这时突然整个人一僵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断气。
可下一刻,他竟猛地把头往左一扭。
扭的方向,不是巫离,不是铁壁,也不是鹰眼。
是陆昭。
那双泛灰的眼白死死盯住他,瞳仁缩成一粒发黑的小点。
周围风声忽然低了一瞬。
陆昭与他对视,没有退。
那矿工嘴里满是灰蓝液,喉骨一格一格往上顶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他,逼他把最后一句话送出来。
巫离脸色发白。
“别让他看。”
铁壁上前半步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那矿工的嘴角裂开,喉间终于挤出一句完整、清晰、已经不属于疯话的人声:
“它认得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