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东南风口跟着一沉。
铁壁抬手。
“全员收线,守口,夜枭外放两层。”
鹰眼已经转身。
“北坡不留空。”
巫离压住陆昭手腕,指尖一扣。
“脉还乱,先压一轮。”
陆昭摇头。
“没空。”
石仑扛着反钉柱,脸色发黑。
“第三处不铺,那就只能等它撞脸?”
陆昭盯着更深处那片黑。
“先看它朝哪动。”
铁壁断得很快。
“边撤边看。”
“第二钉留两人守,余下跟回东南主线。”
众人刚动,远处忽然一亮。
不是头顶。
是山内方向。
石仑猛地回头。
“那边怎么起火了?”
鹰眼眯眼一扫,声音立刻沉下去。
“不是外坡。”
“是部族腹地。”
铁壁脸色一变。
巫离也抬头。
远处火光一跳一跳,隔着夜色,还能看见一段暗红往上窜。
石仑当场就要骂。
“谁敢在这时候——”
一支短箭破空扎上坡石。
箭尾颤个不停。
夜枭传信。
鹰眼一把拔下,扫完皮条,眼神骤冷。
“库房起火。”
“旧守卫三人动手,后头还有人在散话。”
铁壁伸手。
“给老子看。”
鹰眼把皮条递过去。
铁壁只看两眼,牙根就绷紧了。
石仑已经忍不住。
“说!”
铁壁一字一顿。
“岩砺余脉放话,说守护者耗空石心,黑石要亡。”
石仑眼底当场炸了。
“放他娘的屁!”
“这个节骨眼点库房,摆明要逼东南撤兵回山!”
巫离抿住唇。
“不止是逼撤兵。”
“这是冲人心去的。”
陆昭抬眼,声音很低。
“对。”
“他们要的就是这一下。”
石仑扭头看他。
“那还等什么?回山!”
“回山就中套。”陆昭盯住他,“东南一撤,第三处不用铺,下面自己就会顺外层顶开。”
石仑往前一步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“库房烧了,族里也乱了,还不回?”
“不回。”陆昭道,“他们要的就是他乱。”
这一句砸下去,石仑整个僵了半拍。
铁壁却没半点犹豫。
他把皮条一攥,直接下令。
“石仑,带一队回山。”
“啊?”石仑猛地抬头。
铁壁盯着他。
“听不懂?”
“回山,压火,抓人,堵谣,守库房。”
石仑脖子上的筋全鼓起来了。
“那这边谁扛?”
“老子扛。”铁壁道,“东南主力不撤。”
鹰眼看了他一眼,没插话。
巫离也没出声。
石仑咬着牙,拳头捏得直响。
“裂石长老不在,第三钉没落,下面那口东西还在翻。这个时候让石仑走,真要有事——”
铁壁上前一步,几乎顶到他脸前。
“正因为有事,才让石仑走。”
“山里得有人能压得住旧守卫,能镇得住乱心,能把火线一刀砍断。这个人,除了石仑,还有谁?”
石仑喉头动了动。
铁壁压着嗓子,话更沉。
“东南这边,不缺一把冲进去劈人的斧。”
“山里那边,缺。”
陆昭接上。
“而且他们现在最想看的,就是东南主力回头。”
“一回头,整条线全乱。”
石仑死死盯着两人,半天没吐出话。
巫离抬手,把一包药粉塞进他怀里。
“火场用得上。”
石仑没接这份体面,硬把药包攥住,脸黑得吓人。
“真就老子回?”
铁壁道:
“对。”
“带八人,轻装,走侧脊,不许惊动外坡哨。”
鹰眼立刻接令。
“夜枭给路。”
石仑还想再顶。
陆昭已经看向他,声音不高。
“若黑石真乱了,东南守再久也没用。”
“这仗不只在地下,也在人心里。”
石仑呼吸一滞。
这一句,终究把他压了下去。
他偏开头,狠狠抹了把脸。
“行。”
“石仑回山。”
“但东南这边,要是出了差子,谁都别想瞒。”
铁壁冷哼一声。
“滚去做事。”
石仑猛地转身,点了八名人手,扛起短斧就走。
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。
“铁壁!”
铁壁没看他。
“放。”
“别死在这儿。”
铁壁这才偏了下脸。
“先管好山里。”
石仑骂了句粗的,带人飞快没入夜色。
火光还在远处跳。
坡上却更静了。
铁壁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东南塌坡。
“鹰眼,外圈再放深半里。北坡、乱石涧、废塌口,三线不断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巫离,第二钉后阵归你盯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陆昭——”
陆昭已经先开口。
“先把消息分清。”
“一条给回山线,一条给守线营,一条给石语阁。”
铁壁点头。
“说。”
陆昭抬手在地上划了三下。
“回山线只报四件事。库房起火,旧守卫动手,谣言围石心,石仑奉令回压。别多一句。”
“守线营那边,直接压死。东南不撤,主力稳着,谁敢传守护者耗空石心,当场绑。”
“石语阁那边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让石纹长老把石策遗卷和私印封进第二柜。今晚别再翻外档,改查黑石历代库房调配册。”
巫离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查谁动得了库房?”
“对。”陆昭道,“库房不是谁想点就点。钥匙、值守、换班、通夜口令,得有人提前给路。”
铁壁眼底一沉。
“还有内线。”
鹰眼已招来夜枭,把三道令快速拆下去。
山风一阵阵过。
远处火势没见小。
石仑那条线还没回信,东南这边却先出了第二个动静。
地下。
很深。
一记闷响从塌坡底下慢慢传上来。
不是冲。
是撞。
铁壁手背青筋立起。
“又来。”
陆昭按地片刻,眼神微变。
“不是刚才那条线。”
巫离低声问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它在换路。”陆昭道,“第二钉锁外层,它不再顶这块壳,开始朝第九井眼那条线收。”
鹰眼冷声道:
“等于它把劲都攒去废塌口了。”
“对。”
铁壁扭头看向更深那边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。第三处来不及,回山线也放出去了,总不能站这看它整活。”
陆昭缓缓起身。
“能做的还有一件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让它以为黑石更乱。”陆昭道,“它既然想压人心,那就给它看半口假气。”
巫离皱眉。
“放谣反钓?”
“不传谣。”陆昭道,“只让东南表面露一个‘调兵迟疑’的影子。它若真有地上接应,一定会往近处探。”
鹰眼眼神一动。
“拿探子。”
“嗯。”陆昭道,“只要探子露头,归井门外那条人行线就能被顺出来。”
铁壁盯着他。
“这一下赌得不小。”
“本来也没剩稳路。”陆昭道,“东南现在要赢,不是只靠守,还得逼它露第二张脸。”
巫离看了他两息,点头。
“能做。”
鹰眼已经开始布置。
“夜枭撤一明一暗两组。明哨故意外移半段,暗哨贴回原位。”
铁壁补了一句。
“东南守线营那边,不许真乱。谁演过头,老子先收拾谁。”
“知道。”
片刻后,新一轮布置散了出去。
陆昭靠着一块高岩,闭眼稳气。
第二钉后的反噬还在体内打转,胸口一阵阵发闷。巫离伸手按过他腕脉,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撑得挺能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少放屁。”巫离压低声音,“再有一次刚才那种顶冲,你未必还能硬扛。”
陆昭睁眼看她。
“扛不住也得扛。”
巫离盯了他一会儿,最终没再说。
另一边,铁壁站在坡口,始终没离位。
鹰眼从北侧绕回,声音很轻。
“石仑那边进了山,火还在压。”
铁壁问。
“抓到人没。”
“先抓了两个散话的,都是旧守卫亲眷,嘴里只会喊守护者耗空石心、黑石撑不过今夜。”
铁壁冷笑。
“词都一个模子。”
“后头有人教。”
鹰眼点头。
“石仑已经顺着口令追库钥。”
“行。”
话音刚落,北坡暗哨忽然抬手。
鹰眼瞬间转头。
“来了。”
几道极轻的影子从远坡石后掠过,停得很快,探得也浅,明摆着是来试东南外哨位置。
铁壁手指一紧。
“放近点。”
鹰眼没动。
“再近就打。”
第一道人影探出半身,第二道贴地换位,第三道没露,只在更后压着。
陆昭看了一眼,低声道:
“三人。”
“前两个是探,后一个是记线的。”
鹰眼弩已抬平。
“记得挺明白。”
下一瞬,箭出。
第一人应声翻倒。
第二人转身就窜。
夜枭从暗处一扑而上,短刃直接压喉。
第三人掉头就撤,速度极快。
铁壁刚要追,陆昭却抬手。
“别全抓。”
铁壁眼神一沉。
“放一个?”
“对。”陆昭道,“让他把东南‘乱相’带回去。”
鹰眼盯着那远去的影,没追。
片刻后,夜枭把按住的人拖了回来。
是个瘦高男人,脸上矿灰没擦干净,腰间挂着旧守卫牌,牌角却磨掉了姓字。
铁壁一看就笑了,笑得极冷。
“还真是自家牌子。”
那人咬牙不吭。
石仑不在,铁壁也懒得多问,抬脚就踹断他腿骨。
骨裂声一响,对方终于惨嚎出声。
“说。”
“谁叫来的。”
那人额头冷汗往下滚,还是死死闭嘴。
鹰眼蹲下身,从他怀里摸出一卷细麻纸。
纸不大,只写一行字。
“守护者未离东南,火未逼退主力,再添乱。”
铁壁眼底那层火当场沉成寒霜。
“好。”
“真好。”
陆昭接过麻纸看了一眼。
“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“他们在赌两个口子同时破。一个烧山里,一个撞地下。”
巫离冷声道:
“还要再添乱。”
铁壁慢慢站直。
“那老子也给他们添一把。”
他转头看向鹰眼。
“把这个送回山,不进地牢,直接挂库房前石柱上。”
鹰眼抬眼。
“活挂?”
“活挂。”铁壁道,“再把这张纸贴他胸口。让全族都看清,谁在拿黑石喂井。”
那人脸一下白透了,终于崩出声。
“不是岩砺长老一个人的事!还有——”
铁壁一步回头,眼神刀一样压下去。
“还有谁,说。”
那人嘴唇直抖。
“还有……旧巡井的人……还有库房里——”
话没说完,远处塌坡最深处猛地一震。
这次比前头都沉。
石层先抖,后陷,裂缝边一圈灰土齐齐往中间缩。
陆昭瞳孔一缩。
“退开!”
众人同时散位。
下一刻,塌坡深处传出一声更清晰的闷响。
很沉。
很整。
不是塌,不是爆。
倒真像一扇巨门,在里面被撞了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