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起点,也是终点。
这是源自於祝歌的感悟。
在蜉蝣眼中,朝生暮死的一生就是意义。
一些生物也是如此,早上出生,傍晚死亡,一生不过一日,起点与终点太过相近。
在人类眼中,自然是短暂而无意义的。
但对於他们来说并非如此。
蜉蝣如此,人又何尝不是?
正如那些先贤们所说————百年,很长吗?
人的一辈子还不到一百年,在我们自己眼中可能很长,但实际上并不长。
在一些生物眼中,在一段历史之中,在一块石头、沙土看来,人的寿命犹如蜉蝣一般0
说快,确实很快,人到百岁回首,只觉眨眼间。
说慢,确实很慢,度日如年、度秒如年。
在这快慢之间,回味无穷。
甚至,祝歌隐隐有种感觉。
将这快慢之道研究下去,迟早能触碰到时间与空间的权柄。
「有感悟挺好,好好保持。」泯灭真君笑了笑,脸上有种欣慰的气场。
这让泯灭真君身上的沧桑感愈发严重。
「你要撑不住了?」祝歌忽然问。
「哟?」泯灭真君眉毛一挑:「原来你两只眼睛是有用的啊?」
祝歌闻言有些无奈。
泯灭真君哪儿都好,就是长了一张嘴。
「其实————」
祝歌想了想,还是决定告诉泯灭真君:「其实,我第一天开辟易道,就算出来了,你恢复修为的关键,在盛京。」
原本祝歌以为泯灭真君会震惊、会思索。
谁知道泯灭真君非常随意地摆了摆手:「我早就知道,不用你算我也知道。」
祝歌闻言错愕:「那为什麽————」
泯灭真君笑道:「这不是为了保护大哥嘛?」
「保护我?」祝歌不知道说什麽:「可是————」
「哈哈,开玩笑的。」泯灭真君摆摆手,看向盛京方向,轻笑道:「方法就在除夕官手中啊————」
除夕官?
祝歌皱眉。
「先不说那些不开心的。」泯灭真君一脸笑意:「祝歌,你想当寒雪官吗?」
「不想。」
祝歌不假思索摇头,旋即道:「但是我知道,有些东西并不是想不想的问题。」
不想,也要有人去做。
况且他杀伐之力不弱,对打斗也不排斥,正适合当寒雪官。
除了寒雪官,顶多就霜降官他感兴趣一些。
一个执掌灭绝,一个执掌肃清。
只不过,根据泯灭真君的意思,似乎只有泯灭真君死了他才能继任?
相比起来,祝歌根本不愿意泯灭真君死。
将心比心。
祝歌最低的底线,别人对他好,他最起码不能恩将仇报。
而且,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。
在他最落魄的时候,泯灭真君和提灯真君原本可以对他视而不见,却选择了对他施以援手。
在泯灭真君需要的时候,祝歌又怎麽能逃避?
人不能忘本。
「反正随你。」泯灭真君毫不在意:「所作所为,无愧於本心即可,不要过多在乎权力、力量、境界、等级、金钱,这就是我的道,哈哈。」
泯灭真君说完,也就不再说,准备继续回祝歌的自界中了。
不过,在进入之前,泯灭真君忽而又对祝歌道:「对了祝歌,这一次事情皆由我而起,我知晓你算无遗策,便告诉你一个消息————」
泯灭真君凑近祝歌,在祝歌耳边低声道:「我有一次出手机会,就算是十个除夕官绑一起也可以斩杀!」
话音落下,泯灭真君拍了拍祝歌的肩膀,进红米自界里看书去了。
祝歌则是愣在原地。
十个除夕官都可以斩?!
祝歌一下子想到了很多东西。
这确实是可以利用的点!
不过怎麽用就得考量了。
首先就是,这一次机会,只是一种核威慑,而不能真正用出来。
因为祝歌知道,这一次机会或许就意味着泯灭真君的死亡。
如果为了一些东西,让泯灭真君去死,那还不如祝歌自己死去算了。
最好的用法,还是让人投鼠忌器,让人不敢撕破脸。
「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————」
祝歌内心思索着,交代了柳尖尖他们几句便也来到自界,与泯灭真君各自在一片区域开始修炼。
自界里的光线永远保持在一种介於黄昏与清晨之间的状态,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纱幔笼罩着。
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只有穹顶上那些细密的阵法纹路在缓慢地流转,将外界的灵气过滤後引入这片空间。
祝歌走进去时,泯灭真君已经盘膝坐在灵稻田边那棵势级水稻旁边了。
他手里没有拿书,只是坐着,自光落在远处那片稻田上,像在发呆,又像在等什麽东西慢慢沉淀下去。
听到脚步声,他侧过头看了祝歌一眼,没有说话,又转回去继续看着那片稻田。
祝歌没有打扰他。
他在自界里走了一圈,先是走到那片灵稻田的边缘,蹲下身用手捏了一小撮泥土。
土质比上次进来时更松软了一些,像是那些被文气激活的种子正在缓慢改变这片土壤的结构。
稻苗比之前高了一截,有几株已经开始抽穗,稻穗还是青绿色的,低垂着,还没有转黄。
他站起身,又走到势级水稻旁边。那株水稻比以前高了一些,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,像是被什麽东西浸润过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。
祝歌没有多停留,转身走向自界边缘那一小片被隔开的区域。
那里放着他从红米大仙自界里搬来的杂物,有书卷、有瓶罐、有散落的灵材,还有那个被他放在角落里的木盒。
他走过去,在木盒前蹲下,打开盖子。
盒子里卧着一只通体暗红色的独角仙,甲壳上的金色纹路比以前更加清晰了。
它趴在盒底的桃木上,触角轻轻摆动,像是在感知周围的环境。
当盖子打开时,它擡起头,朝祝歌的方向转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,像是在确认来者是谁後便不再紧张。
「长了不少。」祝歌自语。
他伸出手指,在独角仙的甲壳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独角仙的触角动了动,没有躲开。
一缕细小的气流从它独角尖端喷出,拂过祝歌的指尖,带着一丝温热的风。
这是它体内罡风种子正在缓慢成长的迹象。
距离它第一次被唤醒已经过了一段时间,那些每日注入的巫力没有白费。
那颗种子正在它体内缓慢紮根,像一株正在地下伸展根系的幼芽,既不明显,却也没有停止生长。
祝歌能感觉到它体内那股正在循环的气息,像是一条极细的河流在缓缓拓宽河道。
他注视了独角仙片刻,确认它的状态没有异常,然後将木盒盖好,放回原处。
他站起身,走向那堆书卷。
那是他在红米大仙的自界里整理出来的功法与典籍,一些已经翻阅过,还有一些还没来得及细看。
他蹲下来,一本一本翻过去,动作不快,像是在重新整理自己手中的筹码。
他拿出那部《雷音炼神诀》。
书页边缘被翻过多次,已经微微起毛了,但书脊还很结实,像是还能用很多年。
他翻到关於雷音震荡的那一页,重新读了一遍。
「雷音炼神,以音波震荡神魂。魂如铁,音如锤,反覆捶打,方能凝实————」他低声念着那句开头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麽。
然後他翻开《周天星斗阵图》。
这部功法他之前只修到了第一层,在丹田中凝聚出了第一颗阵星,後续还没有时间去练。
他翻到第二层的内容,目光在那些星图与阵纹之间慢慢移动,看了一会儿後合上书页,像是在给那些信息一个沉淀的时间。
接着是《五行遁术》和《太上感应篇》。
他翻阅的速度比之前略快了一些,像是一个人在过目自己手中的清单,确认哪些已经熟悉、哪些还需再看。
他花了些时间,看完後,将那些书卷重新叠好,放在势级水稻附近的地面上,像是给自己划定了一个可以随时取用的范围。
然後,他在那片稻田与木盒之间的空地上盘膝坐下,闭上眼睛。
调整呼吸後,他开始从第一缕血气开始梳理。
血气最先浮现,顺着经脉流过全身,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,带着温热的气息渗入四肢末端和脏腑边缘。
它经过每一寸经络时,那些常年被奔跑或挥拳反覆拉扯过的旧痕,像是被一层流动的水轻轻带过,没有震动,也没有附着。
血气之後是文气。
文气比血气更轻一些,从胸腔的位置向四周扩散,没有固定的流向,却带着一种像是一层薄薄的光晕从纸张表面渗出来的缓慢感,让人隐约觉得那些念头可以沿着细小的缝隙向外延伸,感知到更远处存在的事物。
然後巫力从丹田深处升起。
它比前面两种气息都更为凝滞,像是一层被压实的淤泥,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。
巫力流过经脉时带着一种像是泥土在雨後慢慢渗水的触感,缓慢,但确实在流动。
灵力最後浮现。
灵力比巫力更流畅一些,但依然不够顺畅。
它沿着经脉向外延伸时,偶尔会在某些关隘处微微滞涩,像是水流经过一处窄口,需要额外的时间才能通过。
祝歌没有急着让那些气息加快速度,只是让它们各自保持流动,像是在观察它们在经过那些关隘时的状态。
他记下了那几处滞涩的位置,睁开眼睛,低头在泥地上用手指画了几个简略的轮廓,片刻後又将它们抹去。
他从那堆功法中抽出《太初引气诀》,翻到引气篇,重新读了一遍开头的几段。
然後闭上眼,按照书中所述的方法,重新引导灵力在丹田中形成一个缓慢的循环。
这个循环比他自己习惯的路径更慢,却更加平稳。
做完这些後,他放下书卷,在木盒边坐下,打开盖子,把独角仙放在自己的掌心里。
独角仙爬动了一下,像是确认脚下的温度是否适合,然後安静下来,触角微微摆动。
一缕细小的气流从它独角尖端溢出,在祝歌的掌心里打了一个旋,又散开了。
「不急。」祝歌低声说,「慢慢来。」
独角仙的触角又摆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。
自界的穹顶投下一层柔和的光。
远处,泯灭真君还坐在势级水稻旁边,闭着眼睛,像是已经睡着了,又像是在等什麽东西慢慢沉淀下去。
风从自界边缘穿过时,没有掀起什麽声响。
「呼————」
「就从炼体开始吧。」
祝歌开始了修炼。
这一次的顿悟,让他发现了武道的更多可能性。
同时,先前在屍园的经历,则让他对巫力更感兴趣了。
这原本是为了让他突破时增添些力量的,但有了屍园的经历,有了先前关於孤魂野鬼的思索,这巫力就变得重要了。
巫道是什麽?
沟通天地之力。
天地风雷水火山泽,花鸟虫鱼禽兽等等世间一切,都是上古巫道所沟通的。
这就导致了若是祝歌想要构筑一个阴界必须要藉助巫力。
他只有拥有一个自界,并且在巫道上拥有「势」,才能融合这个自界并进行改造。
最佳融合自界其实是屍园,毕竟那里到处是死物,活物不存。
同时那里也与这方世界正在融合,便可以直接纳入世界循环之中。
只不过在这其中还有很多东西要商榷、要思索,不是那麽容易的。
毕竟想想都知道,在这方世界建立阴界,会给大道带来多大的冲击。
神话传说中的後土娘娘都只能神话轮回,祝歌不觉得自己有神话传说中的巫族大巫强。
「总之,先炼体,再炼神识,一样都不能落下。」
祝歌在自界中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腕和颈骨。
那几处灵力滞涩的位置他已经记下了,但现在还不是处理它们的时候。
他先把那些功法典籍叠好,放在势级水稻附近的地面上,然後走向自界边缘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,准备开始炼体。
炼体分为风炼和水炼。
风炼他已经进行到了後期,普通的风力早已无法对他的身体产生有效的磨砺。
他需要更强的气流,更集中的风压,才能让那些已经淬链到一定硬度的筋骨继续向更深处推进。
好在飓风独角仙正在成长,等它体内的罡风种子彻底发芽,就能为他提供持续的高压气流。
至於水炼,他还停留在静水浸泡的阶段,没有进入活水或深水区域。
这一次顿悟让他对身体的控制有了新的体会,那些原本需要刻意维持的姿势和节奏,如今可以在身体感知到水流压力时自然地调整。
他走到自界东南角那片人工挖掘的水池边。
池水引自灵渠,水质清澈,带着微弱的灵气波动,水面在穹顶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点。
他脱去外袍,走进水中,水位没过腰际时停下,然後闭上眼睛,运转《大日琉璃体》
的水炼之法。
水炼和风炼不同。
风炼是外部的冲击,水炼是内部的浸润。
风像是用锤子敲打,水像是用掌心慢慢揉压。
他站在水中,感受着水流顺着皮肤缓慢爬升,带着那种微凉而均匀的压强,从脚踝蔓延到小腿,从小腿蔓延到膝盖。
他没有刻意抵抗,只是让那股压力渗入皮肉和骨骼之间的缝隙,像水渗入乾裂的泥土,缓慢地填满那些常年被忽视的空隙。
他没有计时,也没有计算次数。
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层新的压力渗入,然後又随着呼气略微回退,像是潮水反覆冲刷一片固定的区域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裂痕正在被填平,那些因为长期使用而磨损的关节边缘正在被一层一层地修复,像是一块被反覆打磨的石头,正在慢慢褪去表面的粗糙。
当他从水池中走出来时,衣袍已经搭在附近的竹架上了,阳光透过穹顶洒落,在水面留下一层金色的光点。
他拧乾头发上的水,重新穿好衣服,走到木盒旁边坐下。
独角仙已经从木盒里爬了出来,正在地上缓缓爬动。
它的步伐比之前更稳了一些,甲壳上的金色纹路在光线下微微发亮。
祝歌伸出手,让它爬到自己的掌心里,感受着它体内那缕正在缓慢成长的罡风。
它体内的能量比之前更加凝实了,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细线正在它体内形成回路。
「等你完全成长起来,我就能借你的风来炼体了。」祝歌满是期待。
独角仙的触角轻轻摆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。
他把独角仙放回木盒,重新盘膝坐下,准备梳理这个自界。
这片自界原本是红米大仙的,当时他是想借着这片空间来容纳那几条大道,以达到聚变境。
後来红米大仙身陨,自界被祝歌所得。
他在接手之後,大部分时间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存放杂物和临时休息的地方,没有真正对其进行过深入改造。
但接下来他需要在这片自界中构筑更多东西。
灵稻田要继续生长,势级水稻需要稳定紮根,他还要在这里存放功法、灵材,以及那枚正在孵化中的紫晶泰坦龙蜓虫卵。
他先走到灵稻田边,蹲下身,查看那些稻苗的根系。
根系已经紮得比之前更深了,有几根侧须已经延伸到了稻田边缘的土壤中。
他用手轻轻拨开一小片泥土,露出那些细密的白根。
它们正在缓慢地吸收土壤中的灵气,沿着田间的水脉向更远的地方延伸。
他站起身,又走到木盒旁,检查那枚龙蜓虫卵。
虫卵在木盒角落,通体透明,隐约能看到内部有极其细密的纹理在缓缓流动,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描绘的图案。
他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虫卵的表面,触感比上次更温润了一些。
「还在长。」
「你再不长大,就没用咯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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