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律·伐庸
楚王借口越逃兵,两万铁骑犯南境。
索要三城永割让,岁贡五千铜倍增。
哀侯惧战欲允诺,彭云力阻死谏争。
亲赴楚营求一见——不献攸棺免谈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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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鹰营遗落的那枚腰牌,在悬棺谷中传阅了三日。
伯阳父握着那枚腰牌,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牌背那行“格杀勿论”的小字,像一道符咒,深深烙在他心上。
“攸女醒”,格杀勿论。
康王……竟已下此决心。
他将腰牌递还给石萱,长叹一声:
“周室已视攸女为眼中钉。姑娘,从今往后,这悬棺谷的守卫,需再加三成。”
石萱点头,正要说话,忽听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谋堂弟子飞奔而入,浑身是汗,面色惊惶:
“堂主!门主有请——楚国出兵了!”
———
隐剑洞中,气氛凝重如铁。
彭云端坐主位,面前摊着一封战书。帛书上字迹狰狞,墨迹淋漓,仿佛还带着挥毫者的杀气。
彭山、石介、墨离分列两旁,面色铁青。
石萱赶到时,彭云正在读那封战书:
“楚君熊绎谕庸侯:
尔庸国,边鄙小邦,世受楚恩。前岁越族溃卒犯境,尔匿而不献,反纵其逃逸。今查实,尔境中有越族余孽百余人,藏于深山,图谋不轨。
楚念旧谊,不与尔计较。然有三事,尔须遵行:
一、南境三城——上庸、房陵、锡穴,本为楚暂管之地,今应永久割让于楚。
二、岁贡由原定三千斤铜,增至五千斤,岁岁纳缴,不得有误。
三、将匿藏之越族余孽,悉数献于楚营,以明国法。
以上三事,限十日内答复。若不从,两万楚军即刻入境,踏平庸国!
楚君熊绎 亲笔”
彭云读完,将战书递给石萱。
石萱接过,只看一眼,便倒吸一口凉气。
南境三城!那是庸国的门户!若割让给楚国,庸国便如同被扒去衣服,赤身裸体立于虎狼之前!
岁贡五千斤铜!那是庸国一年的铜产量!若照此缴纳,百姓连农具都造不起,还谈何耕种?
至于越族余孽——那分明是借口!越族溃卒早被玄冥子收编,何来“藏于深山”之说?
“欺人太甚!”石介一拳砸在石案上,“这哪里是索要,分明是要亡我庸国!”
彭山咬牙道:“父亲,儿愿率剑堂弟子,与楚军决一死战!”
彭云抬手,制止他们。
他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开口:
“楚军两万,我庸军多少?”
众人沉默。
庸国明面兵额只有两千,加上剑堂、巫堂、谋堂的暗藏力量,也不过三千余。两万对三千,七倍之差,硬拼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那依门主之见……”墨离试探道。
彭云站起身,走到洞口,望着南方。
那里,两万楚军正在集结。
那里,玄冥子正躲在云梦泽深处,等着看这场好戏。
“我去见熊绎。”他缓缓道。
众人一怔,随即大惊!
“门主不可!”石介急道,“楚军两万压境,您此去,岂不是羊入虎口?”
彭云转过身,看着他们:
“羊入虎口,也比坐以待毙强。”
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封战书,收入怀中:
“熊绎不见我,我就去见他的副将。他的副将不见我,我就去见他的士卒。总能找到愿意听我说话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:
“记住,谈判桌上得不到的,战场上更得不到。但战场上能得到的,谈判桌上或许也能得到——只要你能让对方相信,你有鱼死网破的决心。”
———
彭云出发那日,天门山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雪花纷纷扬扬,将七十二峰染成一片素白。彭云一身玄色深衣,腰悬龙渊剑,独自一人,骑马下山。
身后,彭山、石萱、石介、墨离四人跪了一地。
“父亲保重!”
彭云没有回头。
马蹄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风雪中。
———
彭云抵达楚营时,已是三日后。
楚军大营扎在庸国南境三十里外,连绵数里,旌旗蔽日。营门处的楚卒见他单人独骑,先是一愣,随即哄笑:
“庸国没人了?派个老头来?”
彭云下马,取出国书,递上:
“庸国彭云,求见楚君。”
楚卒接过国书,进去通报。
等了半个时辰,出来一个副将。
那副将年约四旬,一脸横肉,目光凶狠。他上下打量了彭云一番,嗤笑道:
“楚君岂是你想见就见的?有什么话,跟我说。”
彭云面色不变,拱手道:
“敢问将军尊姓大名?”
“某家熊贲,楚君族弟,前军副将。”
彭云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那封战书,递给他:
“将军请看,这是楚君亲笔战书。彭某此来,是想与楚君当面商谈,看能否有三全之策。”
熊贲接过战书,扫了一眼,又扔回给他: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三件事,一件不能少。十日期限,今日已是第四日。六日后,若不见答复,大军即刻入境。”
彭云收起战书,直视熊贲:
“将军,南境三城,乃庸国门户。若割让给楚国,庸国便如赤身立于荒野,任人宰割。这样的条件,换作楚国,会答应吗?”
熊贲冷笑:“楚国?楚国若被逼到这一步,早发兵打了过去,还谈什么判?”
彭云道:“将军的意思是,只有打仗一条路?”
熊贲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满是恶意。
“也不是没有另一条路。”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楚君说了,若庸国肯献出一物,三城可以不割,岁贡可以照旧,甚至那什么越族逃兵,也可以不再追究。”
彭云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
“何物?”
熊贲一字一顿:
“禹王女棺。”
彭云瞳孔骤缩!
“将军说笑了。庸国小邦,哪来的禹王女棺?”
熊贲哈哈大笑,笑声刺耳:
“彭门主,明人不说暗话。楚君早已知晓,你庸国悬棺谷中,藏着一具上古女棺。那棺中女子,据说是禹王之女,沉睡三千年不腐。楚君说了,若你肯将此棺献于楚国,一切好商量。否则——”
他收起笑容,目光阴冷:
“六日后,大军入境。到时候,屠城三日,鸡犬不留。那棺,我们自己取。”
彭云握紧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
但他没有发作。
他只是深深看了熊贲一眼,转身离去。
身后,熊贲的笑声在风中回荡。
———
彭云离开楚营后,没有立即返回庸国。
他独自一人,骑着马,在山中缓缓而行。
天色渐暗,风雪又起。
他停在一处山坳中,下马歇息。
望着漫天飞雪,他心中一片茫然。
禹王女棺……
玄冥子果然把这消息透露给了熊绎。
他们联手了。
周室要杀,楚人要夺。庸国,已成了众矢之的。
他闭上眼睛,任雪花落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———
当夜,彭云回到庸国。
他没有去见庸哀侯,而是直接上了天门山。
隐剑洞中,石萱正在等他。
“门主,如何?”
彭云摇摇头,将熊贲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石萱听完,脸色铁青:
“他们……他们竟敢打攸女的主意!”
彭云沉默片刻,忽然问:
“石萱,那‘瘴疠咒’,你可用过?”
石萱一怔:“那是姑祖母留下的禁术,属下从未用过。”
彭云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,递给她:
“此瓶中,装着当年石瑶炼制的‘瘴疠引’。施咒之法,她可曾传你?”
石萱接过玉瓶,手微微颤抖。
“传过。但姑祖母说,此咒有伤天和,不到万不得已,不可轻用。”
彭云看着她,一字一顿:
“现在,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。”
———
当夜,悬棺谷巫藏洞中。
石萱独坐灯下,面前摆着那枚玉瓶。瓶中,隐隐有青黑色的雾气流动,如活物。
她闭上眼,回想姑祖母传授的咒语。
“瘴疠咒”,以瘴气为媒,引动天地间的秽浊之气,使人生病、虚弱、死亡。此咒需以施术者精血为引,每施一次,折寿三年。
她咬破右手食指,滴入玉瓶。
瓶中青黑色的雾气顿时翻涌起来,如沸腾的岩浆。
她捧起玉瓶,走到洞口,面朝南方——楚军大营的方向。
口中念起咒语:
“天地浊气,听我号令。秽瘴之精,聚于彼营。入者之体,病魔缠身。七日之内,死者盈庭……”
念完最后一句,她将玉瓶奋力掷向南方!
玉瓶在空中炸开,青黑色的雾气化作一道细线,直射天际,消失在夜色中。
石萱跌坐在地,脸色苍白如纸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鬓角——那里,已多了一缕白发。
———
三日后,楚军大营。
瘟疫毫无征兆地爆发。
先是伙夫,后是马夫,接着是普通士卒。他们上吐下泻,高烧不退,浑身长满青黑色的斑块。军医束手无策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。
第一天,死了一百人。
第二天,死了三百人。
第三天,死了六百人。
营中弥漫着腐臭的气息,活着的人惊恐万状,纷纷请求退兵。
熊贲站在中军帐中,望着那些哀嚎的士卒,脸色铁青。
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
但他隐隐觉得,这件事,与那个白发苍苍的庸国老头有关。
———
第四日清晨,楚军开始撤退。
两万大军,来势汹汹,去时狼狈。营中留下了上千具尸体,来不及掩埋,只能草草焚毁。
熊贲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心中满是不甘与愤怒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庸国的方向,咬牙切齿:
“彭云……这笔账,老子记下了。”
他摸了摸怀中的一封信——那是临行前,玄冥子派人送来的。信中说:
“楚军若败,可退守郢都。彭云此人,不可力敌,只可智取。吾已备下一计,待时机成熟,可令他自投罗网。”
他不知道那“计”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这件事,还没完。
———
消息传到隐剑洞时,彭云正与石萱对坐。
听完禀报,他久久不语。
石萱脸色苍白,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缕。她轻声道:
“门主,咒已应验。楚军退了。”
彭云点点头,看着她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“石萱,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姑祖母若泉下有知,定会以你为荣。”
石萱摇摇头,苦笑:
“属下只是遵门主之命。只是——”
她摸了摸鬓边的白发,轻叹一声:
“只是不知,属下还能活几年。”
彭云沉默。
良久,他起身,走到洞口,望着南方。
那里,楚军正在撤退。
那里,玄冥子正在暗中窥视。
那里,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他忽然问:“石萱,你说,熊贲回去后,会怎么向熊绎禀报?”
石萱想了想,道:“他会说,庸国有妖术,不可力敌。”
彭云点点头,又道:“那玄冥子呢?他会怎么做?”
石萱摇头。
彭云笑了,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:
“他会告诉熊绎,妖术不可怕,可怕的是人心。他会让熊绎等——等一个我们自投罗网的时机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石萱:
“从今日起,悬棺谷的戒备,再加三成。任何人进出,需持我的手令。攸女棺的事,绝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石萱领命。
彭云望向北方夜空。
那颗血色客星,又亮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