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律·文伐
楚军瘟疫溃如山,熊绎仓皇退兵还。
黑袍忽现云梦泽,直斥蠢材硬逼蛮。
文伐十二授密策,文化侵蚀胜刀环。
临去遥指庸国境——百年之后尽楚颜。
---
楚军撤退的消息,像一阵风,迅速传遍庸国南境。
那些被战火威胁的村庄,那些躲进深山的百姓,那些日夜祈祷的妇孺——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,跪地叩谢上苍。
但他们不知道,这场胜利,不是上苍的恩赐。
是石萱用三年寿数换来的。
———
楚军撤退的第三天,队伍行至云梦泽边缘。
瘟疫虽已控制,但军中士气低落至极。士卒们拖着疲惫的身躯,一步一步向南挪动。那些活着的人,眼中满是惊恐——他们不知道,那可怕的瘟疫会不会再次爆发,会不会夺走更多人的性命。
熊贲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些狼狈的士卒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。
庸国……那个弹丸小邦,竟让他吃了这么大的亏!
一千三百条人命!
还有他的脸面!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。
那笑声阴恻恻的,在风中飘荡,忽左忽右,忽远忽近。
熊贲勒马,手按剑柄,厉声道:
“何人装神弄鬼?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前方十丈处,一道黑影缓缓浮现。
那人一身黑袍,从头罩到脚,看不清面目。他站在那里,仿佛一直就在那里,只是先前被什么东西遮蔽了。
熊贲心头一凛,挥手示意士卒列阵。
黑袍人缓缓抬起头。
月光下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——须发花白,面容枯槁,一双眼睛漆黑如墨,没有眼白,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熊贲倒吸一口凉气!
“你……你是何人?”
黑袍人笑了。
那笑容阴冷如蛇,让熊贲后背发凉。
“老夫玄冥子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,“久闻熊将军大名,今日得见,果然……名不虚传。”
熊贲心头剧震!
玄冥子!那个传说中在云梦泽深处炼制阴兵的鬼谷高手!楚君熊绎的庶叔父!
他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
“末将熊贲,拜见……拜见……”
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。
玄冥子摆摆手,示意他起身。
“不必多礼。老夫此来,是有一事要问你。”
他盯着熊贲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你们这两万大军,为何退兵?”
熊贲额头渗出冷汗,硬着头皮道:
“回……回先生,军中突发瘟疫,死者千余。军医束手无策,末将恐全军覆没,故而……”
“瘟疫?”玄冥子打断他,忽然仰天大笑。
那笑声尖锐刺耳,在夜空中回荡,惊起林中宿鸟。
熊贲被他笑得心中发毛。
玄冥子笑够了,低下头,看着熊贲,眼中满是讥讽:
“蠢材!”
两个字,如两记耳光,狠狠扇在熊贲脸上。
“你可知那瘟疫从何而来?”玄冥子一字一顿,“那是庸国巫祝之术——瘴疠咒!”
熊贲怔住。
瘴疠咒?
“庸国巫祝之术,传承上古,可引动天地间的秽浊之气,使人致病、虚弱、死亡。”玄冥子冷冷道,“石瑶那丫头,虽已死去多年,但她留下的禁术,足以让你这两万大军,死得不明不白!”
熊贲脸色惨白。
原来……原来那不是天灾,是人祸!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他结结巴巴道,“庸国怎敢……怎敢对楚军用此毒术?”
玄冥子看着他,眼中满是怜悯。
那是看蠢货的眼神。
“为何不敢?”他反问,“你们都要灭他们的国了,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?”
熊贲哑口无言。
玄冥子不再看他,抬头望向北方——庸国的方向。
“彭云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好一个彭云。*的不行,来软的;刀剑不行,用巫术。倒是比他父亲彭仲,更懂得变通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熊贲:
“带老夫去见熊绎。”
———
三日后,楚都郢城,王宫。
熊绎坐在王座上,脸色阴沉如铁。
他已经听熊贲禀报了前线的惨状——瘟疫、溃败、狼狈撤退。一千三百条人命,就这样白白葬送了。
他盯着殿中那个黑袍老者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个人,是他的庶叔父。
可这个人,也是鬼谷的叛徒、云梦泽的妖人、楚国如今实际上的掌控者。
“叔父,”他缓缓开口,“您有何指教?”
玄冥子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双手奉上。
“楚君,此乃老夫所著《文伐十二策》。请过目。”
熊绎接过帛书,展开。
只见开篇第一句:
“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然伐谋伐交,终不若‘文伐’——以文化侵蚀敌国,使其衣冠言语皆变,则国虽存,实已亡矣。”
熊绎心头一震,继续往下看。
十二策,每一策都讲如何从文化上侵蚀、同化、消解敌国:
一曰“改其语”——强令敌国百姓学习楚国语言,三代之后,庸语自绝。
二曰“易其俗”——将楚国礼仪、节庆、婚丧嫁娶之制,逐步推行于庸国,使其忘却本俗。
三曰“焚其书”——将庸国典籍分批收缴焚毁,只留楚书流传。
四曰“换其官”——派遣楚国官员进入庸国朝堂,逐步取代庸人。
五曰“通其婚”——鼓励楚庸通婚,使血脉融合,消解族群意识。
六曰“移其民”——将楚国民众迁入庸国,将庸国民众迁往楚地,使其离散。
七曰“改其教”——以楚国巫祝之术取代庸国巫祝,使其信仰改变。
八曰“易其服”——令庸人改穿楚服,三服之后,不辨楚庸。
九曰“同其利”——将庸国经济纳入楚国体系,使其依赖楚国。
十曰“共其史”——编撰共同历史,将庸国起源纳入楚史体系。
十一曰“废其祀”——逐步废除庸国宗庙祭祀,改祭楚地神祇。
十二曰“绝其望”——使庸人自认是楚人,自甘为楚民。
熊绎读完,冷汗涔涔。
这十二策,比千军万马还可怕!
他抬起头,看着玄冥子,声音发涩:
“叔父……这……这当真可行?”
玄冥子笑了。
那笑容阴冷,如毒蛇吐信。
“楚君放心。老夫已在云梦泽深处,用此法训练越族降卒,不过三年,那些人便自认是‘楚越人’,忘了自己本是苍梧、洞庭、云梦的子孙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北方:
“彭云可阻兵戈,可能阻文化侵蚀否?百年之后,庸人衣冠言语皆楚化时,才是真正亡国之日。”
熊绎沉默良久,忽然问:
“叔父,您为何……要帮楚国?”
玄冥子看着他,目光幽深:
“老夫帮的不是楚国。老夫帮的,是‘醒龙大业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门,回头最后看了熊绎一眼:
“庸国那具水晶棺,必须落入老夫手中。那是醒龙祭的关键。至于怎么拿到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笑:
“楚君慢慢想。老夫不急。”
言毕,他身影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
———
熊绎独坐殿中,望着那卷《文伐十二策》,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忽然问:
“熊贲。”
熊贲跪地: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说,若按此策,需要多少年?”
熊贲想了想,道:“若全力推行……三十年可初见成效,五十年可大见成效,百年之后……庸国不复存在。”
熊绎点点头,目光深邃:
“那就……百年。”
他提起笔,在《文伐十二策》卷首,写下四个大字:
“依计而行”
———
当夜,郢城北郊。
玄冥子独自站在一处高坡上,遥望北方。
那里,是庸国的方向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喃喃自语:
“彭云,尔等可阻兵戈,可能阻文化侵蚀否?百年之后,庸人衣冠言语皆楚化时,才是真正亡国之日。”
他身后,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师父,您真要帮楚国?”
玄冥子没有回头。
“帮楚国,就是帮我们自己。庸国那具水晶棺,必须落入我手。攸女苏醒,是醒龙祭的最大变数——要么为我所用,要么彻底毁掉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年轻人——那是他的弟子,阴符生。
“彭山那边,安排得如何?”
阴符生道:“他已入镐京为质,一切按计划进行。血印已种下,只待时机成熟。”
玄冥子点点头,望向北方夜空。
那三颗星辰,又近了几分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道,“那就等。”
等三星聚庸。
等那具棺中的女子苏醒。
等这场持续百年的棋局,落下最后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