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律·隐踪
密报如刀催断魂,彭云连夜定乾坤。
十二童稚藏深谷,三十死士化山民。
断绝人迹绝尘嚣,只留血脉待晨昏。
三日后见九色雾——攸女显灵佑子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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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福建南下的消息,像一道惊雷,劈在天门山上空。
彭云握着那封密报,指节捏得发白。帛书上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,狠狠扎在他心上:
“徐福已于三日前秘密离开镐京,率三十名黑鹰营精锐南下。预计五日后抵庸。”
五日后。
黑鹰营——那是周室最精锐的谍报组织,专司刺探、暗杀、掳掠。若他们与鬼谷细作联手,忘忧谷的秘密,还能守住多久?
“门主!”墨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事不宜迟,必须立刻行动!”
彭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面前四人——石萱、彭山、墨离、石介。
“传令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即刻启动‘血裔隐踪’计划。”
———
血裔隐踪,是彭云三个月前秘密制定的预案。
那时他刚从镐京归来,带回徐福南下、黑鹰营出动的消息。他与墨离、石萱彻夜密议,定下此策:若鬼谷细作逼近忘忧谷,便将所有彭氏适龄孩童,转移至更深、更隐秘的地方。
那地方,叫“忘忧谷”。
忘忧谷位于张家界最深处,四周绝壁环绕,只有一条隐秘的山道可通。谷中四季如春,有清泉、有野果、有可开垦的荒地,足以自给自足。更重要的是,那地方与世隔绝,外人根本找不到。
“忘忧谷的入口,只有三个人知道。”彭云看着众人,“我、石萱、伯阳父。从今日起,再加一人——”
他看向石介:
“剑堂副统领石介,负责谷中防务。忘忧谷的一切事宜,由你全权处置。”
石介单膝跪地:“末将领命!”
彭云又看向彭山:
“你留在上庸,照常处理政务。对外只说彭岳、彭鸢等孩子‘出外游学’,不可引起任何怀疑。”
彭山咬牙:“父亲,岳儿他们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彭云打断他,“但你若跟着去,反而引人注目。留在上庸,便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。”
彭山低头,不再说话。
彭云最后看向石萱:
“巫堂需为每个孩子绘制‘隐息符’,遮掩血脉气息。符成之后,由你亲自送入忘忧谷。”
石萱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———
当夜,子时。
十二名彭氏孩童被悄悄唤醒,从各自住处集中到剑庐后院。
最大的十二岁,最小的只有三岁。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,却都乖巧地没有哭闹。
彭岳站在最前面,八岁的他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,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他牵着妹妹彭鸢的手——那五岁的小女孩紧紧依偎着他,怯生生地看着四周的大人。
彭云走到他们面前,蹲下身。
他看着这些稚嫩的面孔,喉头微微发哽。
“孩子们,”他轻声道,“祖父要送你们去一个地方。那里很安全,有山有水,有果子吃,有泉水喝。你们在那里住一段时间,等外面太平了,祖父就来接你们回家。”
孩子们面面相觑,似懂非懂。
彭岳忽然问:“祖父,父亲去吗?”
彭云摇头:“父亲不去。”
“母亲呢?”
“也不去。”
彭岳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谁照顾我们?”
彭云指向身后的三十名剑堂死士——他们已换上粗布衣裳,扮作山民模样。
“这些叔叔会照顾你们。他们都是祖父最信任的人,会像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保护你们。”
彭岳看了看那些“山民”,又看了看彭云,忽然点点头:
“好,岳儿跟他们走。”
彭云眼眶一热,伸手揽住他。
那小小的身躯温热而柔软,在他怀中微微颤抖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哑声道,“记住祖父的话——无论遇到什么事,都要活着。”
彭岳重重点头。
———
子时三刻,护送队出发。
三十名剑堂死士分成三队:前队十人开路,中队十人护送孩童,后队十人断后。十二名孩子被分别安置在三辆伪装成“运货”的马车中,车上堆满药材、布匹,以掩人耳目。
彭岳和彭鸢坐在第一辆马车里。
他掀开车帘一角,回头望去。
月光下,彭云站在剑庐门口,一动不动。那苍老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放下车帘,抱紧妹妹。
“哥哥,我们去哪儿?”彭鸢小声问。
“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彭岳道,“祖父说,那里有山有水,有果子吃。”
彭鸢眨眨眼:“那有兔子吗?”
彭岳想了想:“应该有吧。”
彭鸢高兴起来:“那我要抓兔子!”
彭岳笑了,摸摸她的头。
———
马车在山道上颠簸前行。
这条路,彭云亲自走过无数次。从剑庐到忘忧谷,要翻越三座山、穿过两道峡谷、渡过一条暗河,寻常人走需要三天两夜。
但护送队走的是夜路,昼伏夜出,更慢。
第一夜,平安无事。
第二夜,翻越第一座山时,前队忽然示警——前方有火光!
所有人立即停下,熄灭火把,隐入山林。
石介亲自上前探查。片刻后回来,低声道:“是采药人,在山中露宿。绕过去。”
车队悄然改道,绕行三里,避开那群采药人。
第三夜,渡过暗河时,后队发现有人跟踪。
石介当机立断,命十名死士留下设伏,自己率主力继续前行。半个时辰后,身后传来短暂的打斗声,随即归于寂静。
天亮时,那十名死士归队,带回两具尸体——是鬼谷的细作,身上搜出刻着“鬼目”的腰牌。
“他们怎么找到的?”石介皱眉。
一名死士道:“这二人是循着车队留下的气味追踪的。属下已将沿途气味全部清除,短时间内不会再有追兵。”
石介点头,下令加速前进。
———
第四日黄昏,车队终于抵达忘忧谷。
谷口被茂密的藤蔓遮蔽,若非有人指引,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一条通道。石介拨开藤蔓,露出一条狭窄的山道。
山道两侧是万丈绝壁,只容一辆马车通过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一片方圆数里的山谷,四面绝壁环绕,如一口巨大的深井。谷底平坦,有清泉流淌,有野果林,有天然形成的岩洞。夕阳的余晖洒落,将整片山谷染成金红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石介道,“从今日起,你们就住在这里。”
孩子们从马车中探出头来,看着这片陌生的天地,眼中满是惊奇。
彭岳第一个跳下车,四处张望。他跑到清泉边,捧起水喝了一口,回头对妹妹喊:
“鸢儿!这水好甜!”
彭鸢也跑过去,学着他的样子喝水,咯咯笑起来。
其他孩子陆续下车,很快便在这片新天地里撒欢奔跑。
石介看着这些无忧无虑的孩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不知道,他们还要在这里住多久。
一年?三年?十年?
还是……一辈子?
———
当夜,孩子们被安置在岩洞中。
岩洞冬暖夏凉,铺上干草便是舒适的床铺。三十名死士轮流值守,日夜不歇。
彭岳躺在干草上,望着洞顶的钟乳石,久久无法入睡。
他想父亲,想母亲,想祖父。
但他没有哭。
祖父说,要活着。活着,就有再见的一天。
他闭上眼,渐渐沉入梦乡。
———
三日后,天门山,悬棺谷。
石萱正在巫藏洞中绘制隐息符,忽听外面传来惊呼声。
她冲出洞口,抬头望去——
忘忧谷的方向,涌起漫天浓雾!
那雾浓得诡异,白得发亮,如潮水般从谷中涌出,迅速笼罩了方圆数十里的山峦。雾中,隐隐有九色光华流转,如彩虹,如极光,如梦如幻。
石萱心头剧震!
她想起姑祖母石瑶临终前说过的话:“攸女棺与彭氏血脉,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若有一日,彭氏血脉遇险,攸女必会护佑。”
难道……
她飞奔回巫藏洞,取出龟甲,当场占卜。
龟甲在火上灼烧,裂纹缓缓显现。
她盯着那些裂纹,瞳孔骤然收缩!
大吉!
卦象显示:“血脉入谷,灵气感应。攸女护佑,百邪不侵。”
她放下龟甲,走出洞口,望着那片九色光华笼罩的山谷,喃喃道:
“姑祖母,您看到了吗?攸女……真的在护佑我们。”
———
消息传到隐剑洞时,彭云正与墨离商议防务。
他听完石萱的禀报,怔了许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释然,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。
“攸女……”他轻声道,“原来你一直在等。”
等彭氏血脉。
等那三星聚庸之日。
等那场注定到来的劫数。
他走到洞口,望向那片九色光华笼罩的山谷。
那里,有他的孙儿孙女。
那里,有攸女的护佑。
那里,是庸国最后的希望。
———
当夜,忘忧谷中。
彭岳从梦中醒来。
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——梦里,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九色光华之中,对他微笑。她说:
“孩子,不要怕。从今日起,我会守护你们。”
他问:“你是谁?”
女子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。
那一瞬间,他额上的隐龙纹微微发烫。
他猛然惊醒。
洞中一片寂静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流水声。
他摸了摸额头,那发烫的感觉已经消失。
但他知道,那不是梦。
他起身走出岩洞,望向夜空。
月光下,九色光华依旧笼罩着山谷,如梦如幻。
他忽然看见,光华深处,隐隐有一个白衣女子,正对他微微点头。
他眨了眨眼,再看时,已空无一物。
只有那九色光华,静静流转,如母亲的怀抱,温柔而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