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律·血裔
云梦泽深藏鬼窟,阴兵三千炼血骨。
九血裔中六已得,巫彭嫡脉在名簿。
八岁彭岳掌星痣,五岁彭鸢额隐符。
密报如刀穿心过,归途急马奔庸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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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福消失在雾中的那一刻,彭云就知道,真正的风暴已经来了。
但他没想到,风暴来得如此之快。
———
徐福退走后,彭云并未放松警惕。他在悬棺谷口守了整整一夜,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,确认那方士没有去而复返,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隐剑洞。
他只歇了两个时辰。
次日正午,一封八百里加急密报送至天门山。
密报来自谋堂设在楚都郢城的暗桩,代号“荆猿”。羊皮卷被卷成小指粗细,封在蜡丸中,由三只信鸽接力传递,穿越楚庸边境的重重关卡,终于抵达天门山。
彭云接过蜡丸时,手微微一顿。
这是谋堂最高等级的密报格式——蜡丸外壳刻着三道血纹,代表“十万火急”。
他捏碎蜡丸,展开羊皮卷。
只看一眼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———
羊皮卷上,字迹密密麻麻,显然是“荆猿”用最细的毛笔写下的蝇头小楷。彭云强压住心跳,一字一句读下去:
“门主钧鉴:
属下于郢城潜伏七载,今获绝密情报,事关我族存亡,万望详阅。
一、云梦泽深处,玄冥子建‘阴兵窟’。以巫咒、药物控三千越族战俘,炼成无痛无惧之阴兵。此兵不惧刀剑,不畏水火,唯以符咒驱策。据闻已成一千二百余,余者正在炼制中。
二、玄冥子与徐福往来密切。徐福三次秘密入楚,与玄冥子会于云梦泽。二人所议之事,多与‘醒龙祭’有关。
三、最重要者——玄冥子已集齐‘九血裔’中之六人。
‘九血裔’者,九州上古部落纯血后裔也。据鬼谷秘典记载,醒龙祭需以九种上古血脉为祭,方可唤醒龙脉。九血分别为:
荆楚——祝融氏后裔(已得)
巴蜀——廪君氏后裔(已得)
吴越——防风氏后裔(已得)
东夷——少昊氏后裔(已得)
华夏——轩辕氏旁支(已得)
百濮——濮人王族(已得)
鬼方——鬼方氏(搜寻中)
戎狄——猃狁氏(搜寻中)
而第九种,也是最重要的一种——
巫彭血裔。
附名单一份,请门主过目。”
彭云的手开始颤抖。
他翻到羊皮卷背面,那里用朱砂写着几行字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狠狠扎在他心上:
“巫彭血裔:
当代最佳者:彭云长子彭岳(年八岁,掌有星痣三枚,额隐龙纹)
次选:彭山之女彭鸢(年五岁,额有淡金印记)
备选:彭氏宗族十二岁以下童子七人(名单附后)”
彭云读完,手中的羊皮卷滑落在地。
八岁。
五岁。
他的孙儿孙女,竟成了玄冥子祭坛上的“祭品”。
———
“父亲!”
彭山的声音从洞外传来,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。他冲进隐剑洞,见彭云面如死灰,心头一紧:“出了何事?”
彭云没有说话,只是俯身拾起那卷羊皮,递给他。
彭山接过,飞快读完。
他的脸色,比彭云更难看。
“玄冥子……”他咬牙切齿,一字一顿,“他敢动我儿女,我必将他碎尸万段!”
他转身就要冲出去,被彭云一把拉住。
“站住!”
彭山回头,眼中满是血丝:“父亲!岳儿才八岁,鸢儿才五岁!他们——”
“我知道!”彭云厉声道,“但你这样冲出去,能做什么?去云梦泽送死?”
彭山浑身发抖,却终于停住脚步。
彭云松开手,走到洞口,望着外面的云海,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缓缓道:
“谋堂既送此信,说明玄冥子尚未动手。他还在等——等集齐九人,等三星聚庸之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彭山:
“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彭山咬牙:“多久?”
彭云望向北方天际,那颗血色客星又亮了几分。
“彭岳八岁,鸢儿五岁。三星聚庸还有五十七年——他们等不到那一天。玄冥子要的,不是现在的他们,是‘成年后的巫彭血裔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:
“所以,玄冥子不会现在动手。他会等,等他们长大,等血脉之力完全成熟。”
彭山稍稍冷静下来,却仍心有余悸:“可那名单上写着‘当代最佳者’……万一他提前下手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要藏。”彭云道,“藏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———
当夜,彭云召集三堂核心——石萱、彭山、墨离,以及从天子峰赶来的剑堂副统领石介(石猛之子)。
四人围坐灯下,气氛凝重如铁。
墨离率先开口:“门主,谋堂在楚地的暗线已全部启动,全力监视玄冥子的动向。据最新情报,他的阴兵窟建在云梦泽最深处,四面环水,只有一条隐秘水道可通。若无向导,外人根本找不到。”
石介道:“剑堂弟子已增至五百,天子峰各处隘口日夜有人值守。若玄冥子敢来,必让他有来无回。”
石萱道:“巫堂那边,攸女棺的封印已加固到九重。伯阳父先生日夜守在棺旁,寸步不离。”
彭云听完,缓缓点头。
“三堂做得很好。”他道,“但敌人不在明处,在暗处。玄冥子要的不是强攻,是渗透——他可能会派细作潜入庸国,伺机掳人。”
他看向墨离:
“谋堂需加派人手,排查所有入庸的外来人员。商队、流民、游方郎中……但凡形迹可疑者,一律监视。”
墨离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彭云又看向石介:
“剑堂需在忘忧谷外围增设三道暗哨,日夜轮值。谷中孩童的一切饮食起居,都要由信得过的人经手,不得假手外人。”
石介领命。
彭云最后看向石萱:
“巫堂需准备一批‘隐息符’,贴在每个孩子身上。此符可遮掩血脉气息,使鬼谷的追踪之术失效。”
石萱道:“隐息符需要以施术者精血绘制,每张符可维持三个月。巫堂现有核心弟子七人,每月可绘制二十张。足够覆盖所有孩子。”
彭云点头:“好。从明日起,忘忧谷进入最高警戒。任何人进出,需持我的手令。”
———
部署完毕,众人散去。
彭云独坐洞中,望着案上那卷羊皮,久久不语。
羊皮上,“彭岳”二字刺目惊心。
他想起八年前,彭岳出生时的情景。
那孩子一落地,产婆便惊呼:“这孩子掌心有痣!”他凑过去看,只见婴儿的右掌掌心,赫然有三颗朱砂痣,呈品字形排列,形如三星。
那时他心中一沉——三星聚庸,应在孙辈。
如今,果然应验了。
他又想起彭岳三岁时,随他去悬棺谷玩耍。那孩子站在谷口,望着七十二具悬棺,忽然说:“祖父,那些棺材里,有人在跟我说话。”
他当时只当是童言无忌。
如今想来,那是攸女在召唤。
彭岳,是被选中的人。
———
三日后,彭云亲自前往忘忧谷。
这处山谷位于张家界最深处,四面绝壁,只有一条隐秘的山道可通。谷中四季如春,有清泉流淌,有野果遍地,是藏身的最佳所在。
谷中住着十二名彭氏孩童,以及三十名伪装成山民的剑堂死士。孩子们在这里读书、习武、玩耍,与世隔绝,无忧无虑。
彭云到时,彭岳正在谷中空地与几个孩子追逐嬉戏。
八岁的他,已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,眉目清秀,眼神明亮。他跑得最快,笑得最响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祖父!”他看见彭云,飞奔过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彭云蹲下身,抱住他。
那小小的身躯温热而柔软,在他怀中微微扭动。
“祖父,你怎么来了?是来看岳儿的吗?”
彭云点点头,抚着他的头,轻声道:
“是,来看岳儿。”
彭岳仰起脸,眨着眼睛问:“祖父,你什么时候带岳儿回去?岳儿想父亲了,想母亲了。”
彭云心头一酸,却强笑道:
“再等等。等外面安全了,祖父就来接你。”
彭岳歪着头,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他忽然伸出手,指着自己的额头:
“祖父,岳儿额头上,最近总有点痒。您看,是不是长包了?”
彭云凑近细看,心头一震!
彭岳的眉心处,隐约浮现着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——那是隐龙纹,与攸女棺盖上的星图同源!
玄冥子的名单上没有错——彭岳,确实是“当代最佳者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温声道:
“没事,是出汗出的。去玩吧。”
彭岳点点头,又跑回孩子们中间。
彭云站在原地,望着那小小的身影,眼眶微微发热。
———
彭云在忘忧谷待了整整一天。
他看过每一个孩子,检查过每一道防御,叮嘱过每一个守卫。
日落时分,他准备离开。
彭岳追到谷口,拉着他的衣角:
“祖父,你什么时候再来?”
彭云蹲下身,看着他的眼睛:
“岳儿,祖父问你——你怕不怕吃苦?”
彭岳摇头:“不怕。”
“怕不怕一个人待着?”
彭岳犹豫了一下,又摇头:“不怕。”
彭云笑了,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心酸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轻声道,“记住祖父的话——无论遇到什么事,都要活着。”
彭岳重重点头。
彭云起身,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去。
身后,传来彭岳的喊声:
“祖父!岳儿等你来接!”
彭云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这一别,不知何时才能再见。
———
彭云回到隐剑洞时,已是深夜。
他刚坐下,墨离便匆匆赶来,面色凝重。
“门主,谋堂刚收到一份密报——从楚都郢城传来。”
彭云心头一凛:“说。”
墨离递上一卷帛书,低声道:
“玄冥子已得知忘忧谷的存在。据内线报,三日前,有鬼谷细作伪装成采药人,潜入张家界外围,被剑堂暗哨发现后逃脱。逃脱前,他在山中留下标记——那是鬼谷特有的追踪符记,指向忘忧谷方向。”
彭云霍然起身!
他接过帛书,飞快读完。
帛书末尾,还有一行小字:
“徐福已于三日前秘密离开镐京,率三十名黑鹰营精锐南下。预计五日后抵庸。”
彭云握紧帛书,指节发白。
他抬头望向洞外。
夜空如墨,那颗血色客星悬于天际,又亮了几分。
仿佛在倒计时。
仿佛在嘲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