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律·归谷
太史辞官别镐京,荣养金作南归程。
三十载寻终得见,一腔热血付悬旌。
青铜钥献祈守棺,余生愿伴攸女灵。
入夜棺开浮新字——魂醒三成待九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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忘忧谷的九色光华,持续了整整七日。
七日后,光华渐渐收敛,浓雾缓缓散去,山谷恢复如常。但石萱知道,那光华从未真正消失——它只是隐入了谷中每一寸土地、每一棵草木、每一滴泉水之中。
攸女,真的在守护那片土地。
守护着那十二个孩子。
消息传到镐京时,已是半月之后。
———
镐京,太史令府。
伯阳父独坐书房,面前摊着一卷《四方异闻录》的手稿。这是他奉康王之命编纂的巨著,耗时八年,辑录九州风物、山川、异闻,共三百七十二卷。
如今,只剩最后一卷“南境篇”尚未完稿。
可他已无心再写。
案头放着一封密信,是石萱托谋堂暗线传来的。信很短,只有一句话:
“彭氏血脉已入攸谷,攸女显灵护佑。”
伯阳父读完信,久久不语。
三十年了。
他奉师命入周室为官,借修史之名遍访九州,寻那具传说中的水晶棺。三十年间,他踏遍齐、晋、秦、楚、宋、卫、陈、蔡,无数次希望,无数次失望。
如今,他终于找到了。
找到了攸女棺。
找到了师父说的“变数”。
他放下信,走到窗前,望着镐京繁华的街市。
三十年了,他也老了。
是该……归去的时候了。
———
次日清晨,伯阳父入宫求见康王。
康王正在偏殿与徐福密谈,闻报太史令求见,颇有些不耐。但伯阳父是三朝老臣,又负责编纂《四方异闻录》,他不好不见。
“太史令有何事?”康王问。
伯阳父跪地叩首,缓缓道:
“老臣年逾七旬,精力日衰,编纂《四方异闻录》力不从心。恳请陛下恩准老臣辞官归隐,颐养天年。”
康王一怔。
归隐?这个节骨眼上?
他看向一旁的徐福。
徐福眯着眼,似笑非笑。
康王沉吟片刻,道:
“太史令辛劳多年,朕本不该阻拦。只是《四方异闻录》尚未完稿,南境篇尤其重要——朕听闻庸国悬棺谷奇俗独特,太史令不亲自去勘察一番?”
伯阳父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
“老臣年迈,经不起长途跋涉。南境篇可遣弟子前往,老臣在镐京遥为指点。”
康王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那目光如刀,仿佛要剖开他的心思。
但伯阳父跪在地上,神色恭谨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良久,康王挥挥手:
“罢了。太史令既然去意已决,朕也不强留。赐黄金百镒、帛五十匹,准其荣养。”
伯阳父叩首谢恩,退出偏殿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,身后有两道目光,一直盯着他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殿门外。
———
三日后,伯阳父悄然离开镐京。
他没有带随从,只一辆青布马车,载着几箱书籍、几件换洗衣物,以及那枚从不离身的青铜钥。
马车出城门时,他掀开车帘,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都城。
三十年了。
他把最好的年华,献给了这座城。
如今,他要走了。
去一个他早就该去的地方。
———
从镐京到庸国,两千余里。
伯阳父走了一个月。
不是走不快,是他故意走得很慢。每过一个关隘,他都要停下来歇息半日,与守关士卒闲聊,打听些有的没的。每遇一处古迹,他都要下车观摩,摇头晃脑地品评一番。
表面看,只是一个告老还乡的老者,优哉游哉,游山玩水。
暗地里,他在观察——有没有人跟踪。
徐福那双眼睛,他忘不掉。
果然,出镐京第七日,他发现有人尾随。
那是一队商旅,装扮寻常,却总是“恰好”与他同路。他宿店,他们也宿店;他歇脚,他们也歇脚;他绕路,他们也绕路。
伯阳父不动声色。
第十三日,他宿在一处山间驿馆。
当夜,那队“商旅”悄然潜入他房中,却被一张空床和满屋的迷烟困住。待他们挣扎着冲出房门时,伯阳父已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从此,再无跟踪者。
———
一个月后,伯阳父抵达庸国。
他没有入上庸城,而是直接去了天门山。
山道上,石萱已在等候。
“伯阳先生,”她迎上前,“您终于来了。”
伯阳父看着她,微微一笑:
“姑娘,老夫来迟了。”
石萱摇摇头:“不迟。正好。”
她引着他,向悬棺谷走去。
———
悬棺谷,一如初见。
七十二具悬棺静静悬于绝壁,在夕阳下泛着幽光。谷中寂寥无声,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伯阳父站在谷口,仰望那些悬棺,久久不语。
三十年了。
他终于……回到了这里。
石萱轻声道:“先生,请。”
伯阳父点点头,随她走入谷中。
———
巫藏洞内,一盏孤灯静静燃烧。
石萱引伯阳父入内,指着洞深处一间新辟的石室:
“这是姑祖母生前居住的地方。先生若不嫌弃,便住这里。”
伯阳父环顾四周——石室不大,陈设简朴,一榻一案,一盏孤灯,墙上挂着一幅画像,正是石瑶。
他走到画像前,看了许久,忽然深深一揖。
“石瑶姑娘,”他轻声道,“老夫虽未与你谋面,却知你为守护此谷,付出良多。这一揖,是替先师谢你。”
石萱眼眶微热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伯阳父转过身,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钥,双手捧到石萱面前。
“姑娘,此钥,老夫守了三十年。今日,当归此谷。”
石萱接过青铜钥,只觉得入手温热——那不是金属的温度,是血脉的温度,是三十年等待的温度。
“先生,”她道,“您为何不自己守着?”
伯阳父摇摇头:
“老夫年迈,时日无多。此钥不可毁,因攸女苏醒亦需它。老夫余生,当守此钥……不落鬼谷之手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洞深处——那里,通向龙眼洞密室,通向那具沉睡三千年的水晶棺。
“姑娘,可否让老夫……去看一眼?”
———
龙眼洞密室。
水晶棺静静躺在石台上,棺盖上的星图在幽暗中泛着微光。棺中,那女子依旧沉睡,容颜如生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伯阳父跪在棺前,久久不语。
月光从顶部裂隙洒落,照在那女子脸上,她的睫毛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伯阳父看到了。
他浑身一颤,却不敢出声。
良久,他叩首三次,缓缓起身。
“攸女,”他轻声道,“老夫来了。”
———
当夜,伯阳父入住巫藏洞旁的石室。
石萱为他铺好被褥,点上灯,正要离去,忽听洞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。
她心头一凛,转身向龙眼洞密室奔去。
伯阳父也跟了上来。
两人冲入密室,只见水晶棺上的星图正剧烈闪烁!那光芒忽明忽暗,如心跳,如呼吸,如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诉说。
石萱瞪大眼睛,盯着棺中那女子的手——
她的右手食指,正在微微颤动!
不是错觉!
上一次,姑祖母石瑶施术时,这手指只动了一下。这一次,它动了三下!
石萱正要开口,忽见棺盖上浮现出一行新字——
金色的字迹,一笔一划,缓缓显现:
“钥至,魂醒三成。待九钥齐,三星聚,可破棺出。”
石萱读完,浑身冰凉!
三成!
九钥齐!三星聚!破棺出!
她猛然转头,看向伯阳父。
那老者跪倒在地,泪流满面。
“攸女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您真的在等……等那一天的到来……”
———
当夜,悬棺谷观星台。
伯阳父独坐台上,仰望夜空。
那三颗星辰,又近了几分。
他取出青铜钥,握在掌心,闭目感应。
忽然,他睁开眼!
钥匙在发烫——不是普通的温热,而是滚烫!
他顺着感应望去,只见北方天际,一道流星划过。
流星坠落的方向——
正是镐京。
他心头一凛,掐指一算,脸色骤变!
那是……徐福的方向!
他猛然起身,向巫藏洞奔去。
———
石萱正在洞中誊写那行新浮现的字,忽见伯阳父冲进来。
“姑娘!”他急声道,“徐福……徐福也有一枚青铜钥!”
石萱一怔:“您怎么知道?”
伯阳父举起手中的钥匙,钥身还在微微发烫:
“此钥与徐福那枚,本是同源。他若动用自己的钥匙,我这边必有感应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他方才……用了钥匙。”
石萱脸色一变!
徐福用钥匙做什么?
感应什么?
还是……在寻找什么?
她望向北方,那颗流星早已消失。
但那股不祥的预感,却越来越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