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魔都,风里夹着潮湿的雨汽。
大场基地,一号总装车间。
巨大的排风扇轰隆隆转着。
十几个穿着黄色马甲的麦道高级工程师和FAA适航审查官,拿着记录板在装配台架间来回穿梭。
“停下!”
麦道资深质控官安德森大步走到一处翼盒骨架旁。
他皱着眉,一把按住老技工手里的风钻。
安德森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抹过蒙皮上的孔洞边缘,举到眼前看了看,随后转头看向旁边的车间主任。
翻译赶紧跟上来。
“安德森先生说,第三颗铆钉的打孔下压角度偏了。”
翻译擦着汗,
“根据麦道标准工序手册,该部位的公差不允许超过零点一五毫米。”
车间主任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偏了连头发丝都不到。”
车间主任压低声音对翻译说,
“结构强度完全能保证,放在以前,这活儿绝对算是优等品。”
安德森听不懂中文,但他看懂了车间主任的表情。
他指着旁边操作台上的那一堆英文手册,毫不客气地开了口。
“你们以前怎么造飞机我不管,但现在,这里是麦道的总装线。”
安德森表情严厉,
“既然你们的大老板要求全美标航空装配与质控培训,那就收起你们那套手工作坊的习惯。”
他拿出一把高精度卡尺,塞进那个铆钉孔里,卡住数据后递给车间主任。
“零点一七毫米,超差。”
安德森指着这块昂贵的铝锂合金蒙皮,
“整块板,报废。”
“重新领料,把打孔规范抄二十遍再上机。”
车间主任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旁边几个年轻工人攥紧了拳头,刚想往前走,被老技工一把拦住。
老技工一声没吭,放下风钻,默默去拆卸那块报废的蒙皮。
这一幕,每天都在大场基地上演。
麦道派出的这支庞大团队,带来了堆积如山的现代航空管理手册。
他们带来的不只是MD-82的装配技术标准。
还有围绕材料批次、无损探伤、装配签核、质量追溯和适航迎审建立起来的完整体系。
工人们咽下委屈,收起了以前那种“差不多就行”的心态。
他们在洋教头的严厉呵斥下,笨拙却拼命地适应着这种精确到每一个动作、每一次探伤、甚至每一次签字的现代化管理流程。
林希站在车间二楼的观测通道上,看着老赵重新固定壁板、调整气压。
动作还不够熟练。
但每一步,都严格按照安德森的流程卡执行。
“他们心里憋着火。”
程总师站在林希身边,看着下方的工人们。
“憋着火才能学得快。”
林希扫过那些被红笔画满叉的废料,
“这些废料,就是试错成本。”
“麦道现在管得越严,咱们学到的东西就越真。”
程总师点了点头。
......
白天的车间,是严苛的学徒场。
到了晚上,这所大厂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另一面。
深夜十一点,办公楼三层的大会议室灯火通明。
长桌上堆满复印出来的英文规范、SOP操作手册、工艺台账和质量记录。
几十名懂英语的技术骨干、工艺员和大学生,正咬着笔头,逐字逐句地翻译。
两台长城GW-2电脑摆在角落,太极操作系统的文稿处理软件飞速运行,敲击键盘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。
白天在车间里被安德森挑出的流程卡,晚上就被技术员一张张收集起来,分门别类地录入数据库。
“第八卷的无损探伤规范翻译完了,去打出来!”
“装配应力释放的具体参数,第十七页缺了两行,明天再去车间问问那个大胡子工程师。”
“把所有的签核流程抄下来。”
“他们那个责任追溯树状图,画到黑板上去!”
阎建平端着一个大茶缸,穿梭在办公桌之间。
他眼眶下全是黑眼圈,精神却亢奋得出奇。
他看着麦道那套百年积累的适航管理骨架,正在被这群华国技术员一点点拆解、消化,最后重构成中文档案。
林希的脑海中,直播间弹幕飞速刷新。
【这学习能力太可怕了,当年咱们就是这么一点点把技术啃下来的。】
【白天挨骂装学徒,晚上把规则抄回家。】
【这才是我们的底色。不抱怨,不扯皮,把苦水咽下去,把真本事学到手。】
【麦道估计做梦都想不到,他们派来镇场子的顶级团队,成了华国航空史上最高规格的义务培训班。】
三个月里,大场基地的夜晚几乎都是这样。
白天,他们把身段放低,老老实实按西方航空工业的规矩做事。
晚上,他们把白天见到的标准、流程、质量记录和管理逻辑,一行行翻译,一页页存档。
他们正在孕育的,是属于华国自己的航空工业大纲。
......
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。
初夏的气温开始升高,大场基地的第一阶段培训宣告结束。
麦道专家团拿到最终评估结果时,连他们自己都感到意外。
短短九十天。
这批基础扎实、却缺乏现代民机体系经验的华国工人,已经完全适应了美标流程。
无论是装配精度,还是质量文件的留存率,都达到了麦道长滩工厂的水平,甚至在部分机加工环节还有所超越。
美方内部评估报告送达华盛顿。
报告里写着:我们得到了全世界最优秀、最听话,也最廉价的代工机器。
随后,麦道亚太区副总裁克莱顿,带着大批高管,再次飞抵魔都。
第一批MD-82散件即将靠港。
麦道决定举行一场盛大的开工剪彩仪式,邀请了国内外众多媒体。
克莱顿对这场仪式寄予厚望。
他要在全世界面前,展示麦道在远东的市场版图。
距离剪彩还有两天。
大场基地的小会议室里。
克莱顿坐在主位上,听着属下的汇报,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。
他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程总师和阎建平,将一份流程单推了过去。
“程先生,阎先生。”
“培训的结果非常好,这证明麦道的选择是正确的。”
克莱顿身体前倾,
“后天剪彩,媒体会全程跟拍。”
“我这里有个小建议,希望加进流程。”
阎建平戴上眼镜,低头看向那份全英文的流程单。
看到最后一条时,阎建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克莱顿继续说道:
“为了向外界展示,大场基地彻底转入MD-82总装的决心。”
“我希望在记者的镜头前,安排一场销毁仪式。”
克莱顿伸手指向窗外远处的旧车间。
“把运-10项目停产后留下的工装夹具、旧台架,全部推倒、销毁。”
克莱顿语气平缓,却透着冰冷的残忍,
“告别过去,拥抱未来。”
杀人,诛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