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莱顿听完翻译的话，陷入了沉思。
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QA专家和几名团队核心成员。
几人低声用英语快速交流了几句。
“这个要求很合理。”
QA专家压低声音说道，
“他们去年的重型火箭能成功发射，说明这帮人的手艺不差，缺的只是体系思维。”
“而且，我们迟早要对他们进行产线培训，提前做也符合组装要求。”
另一名主管补充道：
“他们七年前都能做出运-10原型机。”
“要他们下马亲儿子，不展示点技术诚意，确实说不过去。”
克莱顿微微点头。
对他而言，只要能锁死运-10，派些工程师来培训不算大事。
真正的核心技术和设计权，仍牢牢攥在麦道手中。
更重要的是，白宫那边“尽早绞杀运-10”的政治任务还在催促。
用一个培训，换取华国彻底停掉大飞机研发，这笔买卖稳赚不赔。
就在他准备答应时，麦道的首席法务官凑到他耳边。
“克莱顿先生，不要低估他们对技术的饥饿感。”
律师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对面的阎建平，
“如果他们借合资拿走我们的制造和质控程序，转头又以各种理由退出合同，我们很难在远东追责。”
“必须把他们锁死。”
克莱顿心头一震。
律师的话提醒了他。
这里不是华盛顿。
合同写得再漂亮，也要考虑对方会不会翻脸。
他必须给中方戴上一副摘不掉的手铐。
克莱顿整理了一下西装，重新露出商务化的微笑。
“阎先生，您的要求我们原则上同意。”
“我们愿意提供高级工程师，也愿意协助大场基地建立符合国际民机制造要求的流程。”
阎建平刚要开口，克莱顿话锋一转。
“但是，商业合作需要对等保障。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一紧。
“培训可以先启动。”
“但在此之前，双方必须签下二十五架合作框架，以及首批十架MD-82的正式执行合同。”
克莱顿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同时，加入特别违约条款。”
“如果中方在培训期间，或培训完成后，单方面拒绝履行组装合同。”
“必须无条件向麦道公司支付两千万美元违约金。”
翻译的声音落下。
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几名中方干部的脸色，当场变了。
两千万美金！
在1987年的华国，这是一个能把一个中等省份全年外汇储备抽干的天文数字。
一旦违约，沪上飞机制造厂根本赔不起。
克莱顿看着对面的反应，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他要的，就是这个效果。
两千万美元，足够让华国不敢毁约。
合同一签，培训一开，运-10就会被挤出厂房、挤出设备、挤出预算。
等麦道的生产线彻底铺开，那架飞机，就真的死了。
克莱顿端起桌上的咖啡，优雅地喝了一口，静静地等待着对手在重压下屈服。
“两千万……美金？”
阎建平的声音有些发抖，连带着他脸上的肌肉都跟着抽搐了几下。
他伸手摘下眼镜，胡乱地用衣袖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。
那副老谋深算的做派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天文数字时的恐慌和忌惮。
“克莱顿先生。”
“这个数额太大。”
“外汇审批根本过不去，我们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。”
“如果不设这条，我们可以保证——”
“这是底线。”
克莱顿直接打断。
声音不高，却硬得像铁。
“不接受这条款，就没有培训，也没有合资组装。”
他盯着阎建平。
“只要中方按合同履约，这笔钱永远不会触发。”
“除非，你们从一开始，就没打算遵守契约。”
阎建平双手在桌下攥成拳头。
沉默了足足两分钟。
他才缓缓起身。
“抱歉。”
“这件事超出我的权限。”
“我们需要休会半小时，向帝都请示。”
克莱顿抬手示意。
“请便。”
阎建平带着花方代表团快步离开，林希也跟了出去。
脑海里的直播间已经笑成一片。
【笑死我了，两千万美金？】
【克莱顿怕是不知道，对面坐着一个年创汇上百亿美元的狗大户。】
【林总：两千万？你是不是看不起我？】
【阎总师这演技，不去拿个奥斯卡简直屈才了！】
......
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。
门一关。
阎建平脸上的慌乱，瞬间收得干干净净。
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转头看向刚走进来的林希。
“林顾问。”
“麦道这条底线咬得很死。”
“看来他们不见兔子，不撒鹰。”
阎建平顿了顿，声音压低。
“两千万美元真写进合同，后面咱们要是翻脸不干，这笔钱……”
林希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大场基地里，运-10安静地停在厂房前。
机身蒙着晨雾，像一头暂时沉睡的巨兽。
“答应他。”
林希转过身。
“两千万美元，红星科技出。”
阎建平心头一震。
林希继续道：
“阎厂长，这笔账，咱们赚大了。”
“花两千万美元，买来西方民航工业半个世纪摸索出来的制造体系，买一批顶尖工程师驻厂，买一套真正能落到车间、落到工艺、落到档案里的质量逻辑。”
“全世界都找不到这么便宜的培训班。
阎建平看着林希，沉默片刻，重重点头。
有了红星科技这个兜底的财神爷，他彻底没了后顾之忧。
......
半小时后，阎建平重新回到谈判桌前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看着克莱顿。
“我们同意贵方的违约条款。”
克莱顿眼底闪过一丝得色。
随后的一周时间里。
双方进入了最为残酷的细节拉锯战。
阎建平充分发挥了他抠细节的特长。
培训课程每天几个课时、FAA审查专员的级别必须是高级、现场指导工程师的人数不能少于二十人……
每一个条款，阎建平都寸步不让。
麦道方面虽然觉得中方要求繁琐，但为了尽快锁死合同，一一做出了让步。
十多天后。
魔都大场基地的一号会议室里。
照相机闪光灯频频亮起。
阎建平和克莱顿各自在合同的最后一页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，并盖上了公章。
交换合同的瞬间，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。
克莱顿看着手里红彤彤的公章，心里一阵冷笑。
他在心里想着：两千万美金的绞索已经套上，华国大飞机的火种，今天彻底熄灭了。
阎建平握住克莱顿的手，同样满脸笑容，心里也在冷笑。
他看着对方：现代民机最缺的软骨头，终于有人主动送到大场基地门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