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的人没反应过来。
车间主任皱着眉挠头。
“老师？”
“对，老师。”
林希走回谈判桌前，手指按住合作草案。
“他们要保证MD-82的质量，就必须教我们怎么建立质量追溯文件，怎么管构型，怎么控制装配应力，怎么按国际民航的逻辑做工艺验证。”
“他们不教，组装线就跑不起来。”
“他们不派人，飞机就别想从大场基地出去。”
林希抬起头，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。
“把全厂最精锐的骨干、最聪明的工艺员、最能吃苦的质控员，全塞进这个项目。”
“麦道培训什么，我们就学什么。”
“他们讲一遍，我们记三遍。”
“他们留一份程序文件，我们就把流程在车间里跑十遍。”
“文件可以锁进柜子，流程总得在现场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这套体系被我们学透、吃透，变成大场基地自己的血肉。”
“这堂课，也就毕业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发闷。
副厂长先是愣住，随后倒吸一口凉气。
车间主任张着嘴，半天没合上。
程总师坐在主位上，原本暗淡的眼神，瞬间亮起了一团火光。
脑海里的直播间，弹幕彻底炸了锅。
【卧槽！林总这也太坏了！我喜欢！】
【麦道以为自己送来的是绞索，林总一看：哟，学费单。】
【这波不是合作，这是带薪进修。】
【麦道：我来收编你。林总：好的老师，请把课件交一下。】
林希没有理会弹幕，他看着程总师。
“程老，硬碰硬拒绝，我们保住的是一架图纸上的飞机。”
“把这口气先忍下来，我们换到的，是未来几十年华国民航工业的体系底子。”
程总师双手按在桌面上，缓缓站起身。
他看着林希，又转头看向那些激动的老部下们。
“就这么办。”
程总师一锤定音。
......
几小时后，夜色笼罩了魔都。
锦江饭店高级套房内，暖黄色壁灯照着沙发和酒柜。
克莱顿和几名核心专家围坐在沙发旁，茶几上摆着几杯红酒。
房间里的气氛并没有白天谈判桌上的那种居高临下，反而透着一丝凝重。
“先生们。”
克莱顿晃着手里的红酒杯，目光深沉，
“华国那个车间里的情况，你们都说说吧。”
QA专家率先开口。
“克莱顿先生，我白天说的话，有一半是用来打压他们的。”
“另一半，才是实话。”
专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润了润发干的嗓子。
“他们的钛合金大梁接头，加工精度很惊人。”
“那种复杂曲面，不是普通设备能做出来的，至少是真正的五轴联动加工。”
“而且他们甚至用上了最新一代的高强度碳纤维承力件。”
专家抬起头，看着克莱顿。
“华国的硬件能力和基础材料，跟情报里的描述不一样。”
“他们的大飞机项目，走在正确的路上。”
“只要假以时日，那架运-10，一定会飞到我们面前。”
听完这番话，克莱顿觉得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烦躁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，看着外面并不繁华的夜景。
他终于明白，白宫为什么会催得那么急。
华国的可怕，不在于他们现在能不能造出一架飞机。
而在于他们的工业体系，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补齐短板。
高温合金、碳纤维、计算机、航天电子、重型运载火箭……
如果这些东西全部汇入民航工业。
波音和麦道未来在远东面对的，就不再是廉价装配厂。
而是一个真正的竞争对手。
克莱顿转过身，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。
“不能给他们时间。”
克莱顿盯着茶几旁的团队成员，下达了指令。
“加快推进谈判进度。”
“不惜一切代价，要把那份全面停掉运-10、转入MD-82组装的合同签下来。”
......
第二天清晨，薄雾还没散尽。
大场基地一号会议室的大门再次推开。
第二天的谈判，准时开始。
克莱顿带着麦道专家团入座。
他立刻察觉到，华国这边的谈判阵容发生了变化。
昨天坐在主位上的程总师退到了副手位置。
坐在中间的，换成了一个头发稀疏、戴着厚底黑框眼镜的老头。
沪上飞机制造厂生产与调度副厂长，阎建平。
情报显示，这是一个出了名难缠、精打细算、极其喜欢抠细节的人。
阎建平摘下眼镜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，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。
镜片擦了一遍，又翻过来擦第二遍。
克莱顿皱了皱眉，忍住没有催。
足足过了一分多钟。
阎建平才把眼镜戴回去。
“克莱顿先生。”
阎建平终于戴上眼镜，抬头看向对面，露出了一个诚恳且纠结的笑容。
“昨天贵方提出的方案，我们连夜开会，讨论到了后半夜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端起搪瓷茶杯，语气里满是苦涩。
“运-10这个项目，我们搞了十来年，上上下下几万工人的心血全扑在里面。”
“你们一句话，要腾厂房、撤设备、停项目。”
阎建平摇了摇头，脸上写满了难处。
“工人同志们在车间里骂娘啊，感情上，我们是真的很难割舍。”
克莱顿靠在椅背上，面色平静。
他很熟悉这种谈判节奏，对方开始叫苦，无非是想加价。
“阎先生，商业合作不能感情用事。”
克莱顿通过翻译，不急不缓地回应，
“我们提供了八百万美元一架的加工费，还有MD-82这种成熟机型的订单。”
“麦道已经展现了足够的诚意。”
“不够。”
阎建平将茶杯放下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他的表情没变，眼神却锐利起来。
“光有钱和订单，堵不住工人们的嘴。”
“要让我们彻底放弃运-10，贵方必须展现出更大的诚意。”
克莱顿眯起眼睛。
“你们想要什么？”
阎建平收起刚才的苦涩，目光变得精明起来。
“昨天你们的专家说，我们的工人不懂质量追溯，不懂装配应力控制。”
“不懂，我们就学。”
阎建平竖起一根手指，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在首批十架MD-82进入正式组装前。”
“麦道必须派驻高级工程师团队，以及熟悉FAA适航规则与制造质量体系的审查人员，进驻大场基地。”
“对厂里的骨干工人、车间主任、工艺员、质控人员，进行完整培训。”
他停了停，继续加码。
“课程内容、驻厂人数、培训周期、考核方式，都要写进合同附件。”
“不是来讲两天课，发几本册子，就算完成任务。”
“我们要学，就按美方民机制造体系的标准学。”
阎建平看着克莱顿。
“只有大场基地通过麦道的产线考核，证明具备相应制造能力，合资组装才往下走。”
“如果我们学不会，这合资就没法干了。”
“总不能为了挣点外汇，把麦道的牌子给砸了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