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已经来到了四更天。
毫无睡意的魏征甚至蹭了一段鱼胜夫妻两人的“断头饭”。
在某一个瞬间,有人忽然觉悟,为什么有人喜欢开小号了。
因为小号可以无节操……
鱼陈氏真是个大好人,看着魏征那蹭饭吃的样子,以为这家伙可怜透了,这辈子定然是没有吃过什么好的,甚至还把自己断头饭上最有含金量的鸡腿都省下来给魏征吃。
“别嫌弃,人死后其实就是一摊烂肉,哪有什么鬼魂。”
魏征看着递到面前的鸡腿,忽然感觉某些沉睡的记忆被唤醒了一样。
他哆嗦着手,哽咽着接过。
也亏得是这大牢里边的光线几乎等于零,否则这么近的距离,哪怕魏征披头散发,也有被认出来的可能。
“真是个可怜人啊!”鱼陈氏又感叹了一句。
鱼胜抬起衣袖擦了擦嘴,看着夫人感叹道:“夫人,这辈子还没有和你过够啊,如果有来生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不怪我吗?要不是我,你也不会受到牵连的。”鱼陈氏哽咽着,近乎泣不能声。
“不怪!”鱼胜笑着,“这不是要死了的时候骗你,我是真的不怪你,夫人,我还没有和你过够日子呢!”
门口卸了夫妻二人枷锁的狱卒看了看,只是问:“时间还早,要不要我灭了灯火?”
鱼胜抬起头来,看了一眼那狱卒。
狱卒微微一笑:“鱼主簿或许不认得我,我却记得你,前年我表弟家的水田被地主侵占,是你主持正义,没有收受贿赂,这才保住了我表弟一家老小,你这份恩情我记在心中。”
“只是可惜,小人只是一个狱卒,没什么本事儿,能做的,也就这个了。”
鱼胜仔细看了看这狱卒,忽而想起什么,长叹道:“没想到啊……罢了,那不是什么恩情,只是为官的分内之事,如果为官的分内做事,都要受到感谢,那说明大唐天下不久矣。”
狱卒肃然起敬,拱手一礼。
鱼胜看了看身旁美貌动人的夫人,长叹一声,摇头道:“起不来……算了,夫人,让我再亲亲你吧,希望来生我们还能做夫妻。”
“夫君——”
鱼陈氏哽咽得不能自已。
狱卒长叹一声,背过身去。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后,太原县令薛松言带人走了进来,看了一眼监狱里边互相拥抱着靠在墙角的鱼胜夫妻二人,面无表情地挥了下手。
跟随他进来的那些狱卒,立刻走上前去,用黑布罩住鱼胜夫妻二人的头,拉着他们往外走去。
鱼胜在感觉自己走出监牢门的时候,忽然冲着监狱侧边喊道:
“这位老哥,你的故事,恐怕来生再听了。”
魏征动容地站起身来,走到监牢门边上。
薛松言眼神古怪地扫了一眼魏征,魏征指了指监牢门,那意思是说愣着干嘛?在这里等过年呢?
薛松言什么也没看到,转身就走。
魏征焦急地摇晃牢门,周围的人则好似瞬间集体变聋了一样。
鱼胜还以为是那个讲故事的老哥在为他鸣不平,立刻大声喊道:
“好好的活!好好地活下去吧!”
“我就当做老哥这是在送我夫妻二人一场了!”
不一会儿功夫,转出大牢,鱼胜夫妻二人也不知被带到了什么地方。
只是感觉被人推了一下,然后押着他们过来的人就退了出去,以及关门的声音传入耳中。
屋里有人,还有人喝茶水的滋溜声,以及放下茶杯时候的轻响声。
那人长叹了一口气,随即鱼胜夫妻二人便听到了对方的声音。
“事到如今,本官再问一次,陈氏你说的话,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鱼陈氏听出是那位京城高官的声音,便直接道:“真相便是如此,庞公便是对我夫妻二人用刑,小妇人也只有这些话。”
元林感觉隔着罩住鱼陈氏脸上的黑布,都能察觉到对方脸上那不屑的冷傲之意。
果真啊!
天下之人,还是有骨气的。
元林点头道:“好!那就拖出去砍了。”
“草菅人命的狗官!”
“不辨是非黑白的奸官!”
“……”
鱼胜开始怒骂起来,他浑身都在发抖,声音也在发颤,但是那一腔怒火,却简直要把整个房屋都点燃了一样。
“夫人别怕!黄泉路上,我们照做夫妻!”
门被划开的声音传来,鱼胜又急又怒又怕,他在大声喊,鱼陈氏那边也在大声喊。
奈何两人身上都各自带着沉重的枷锁,着实无法有任何实质性的作为。
可紧接着,沉重的枷锁被去掉,锁住手脚的锁链也被解开,甚至就连罩住头的黑布头套也被扯掉。
刺眼的阳光让脸上满是泪水鼻涕的夫妻二人瞬间不适地闭上眼睛。
约莫数个呼吸的时间后,两人这才浑身颤抖着,喘着粗气,害怕地睁开眼睛。
有骨气是有骨气,但是没说有骨气就不怕死啊!
这就好比春秋时期齐国大夫陈不占一样,他听闻大夫崔杼(CUi)发动叛乱,要杀齐庄公,可他的胆子很小,出发前吃饭,以至于害怕到手都拿不稳勺子。
上车的时候,因为害怕,手都没有办法抓稳车上的横木。
车夫见了,劝他说既然害怕,为什么还要去呢?
陈不占说:“死君,义也;无勇,私也。不以私害公。”
最后,只是挨近了,还没到战场上,单纯听着喊杀声,便惊吓过度死了。
世人称之为“仁者之勇”。
元林这会儿,脑子里就冒出这个故事来。
怕死和勇敢,其实真的可以剥离出来开几节课卖钱的。
眼下,鱼胜和鱼陈氏看着屋内的元林,身上依旧止不住地颤抖。
“狗官,你有什么就冲我来!”
鱼胜大声吼着,身体却抖得更厉害。
这能说他不勇敢吗?
这就跟屠格涅夫写的老麻雀瑟瑟发抖的保护小麻雀一样。
这个画面,真是世界名画啊!
元林笑了笑,端起茶杯,指着两人道:“带走下去洗刷一下,换身干净的衣服去。”
鱼胜听到这话,眼神茫然无措了片刻,倒是他身边的鱼陈氏先他一步醒悟过来,喜极而涕地磕头:
“庞公大恩,没齿不敢忘,夫君?你还愣着干嘛!还不谢过庞工大恩,更待何时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