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超市里被亲妈盯了个正着。
车拐进小区的时候,他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还是那个老小区,楼道口堆着几辆旧自行车,墙上贴着物业的通知,有个大爷坐在树荫底下摇蒲扇。
裴凝雪也在看窗外,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陈知转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裴凝雪收回视线,“就是觉得……挺好的。”
“什么挺好的?”
“你长大的地方。”
陈知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老赵把车停在单元楼下,陈知下车开后备箱拿东西。裴凝雪也跟着下来,伸手去拎袋子。
“你别拿,我来。”
“我又不是残废。”裴凝雪拎起一袋水果,另一只手拿着牛奶。
陈知拗不过她,自己扛了剩下的东西,两个人往楼道里走。
裴凝雪慢悠悠跟在陈知后面。
“你是不是紧张?”
“谁紧张了。”
陈知笑了一声,继续往上走。
到了家门口。
陈知腾出一只手摁门铃。
没人应。
他又摁了一下。
还是没人。
“我爸应该在家啊……”陈知掏钥匙开门。
门一推开,客厅里空荡荡的,电视关着,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。
“爸?”
没人回应。
陈知把东西放在玄关,换了拖鞋进去。厨房没人,卧室也没人。
他掏出手机,正准备打电话,突然看到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。
“去钓鱼了,晚上回来。”
陈知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字,是他妈加上去的。
“锅里有绿豆汤,自己盛。你爸钓鱼去了别管他,估计又是空军。”
陈知把纸条放下,回头冲裴凝雪招了招手。
“进来吧,家里没人,我爸钓鱼去了,我妈估计出去买菜了。”
裴凝雪换了陈知找出来的拖鞋,踩着那双明显大了两号的棉拖,走进客厅。
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老小区的格局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,陈知看起来十二三岁,一脸臭屁地站在父母中间。
裴凝雪站在那张照片前面,看了几秒。
“你小时候就这德行?”
“什么德行?”
“翘尾巴的德行。”
陈知没理她,把超市买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往冰箱里塞。车厘子洗了一盘端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
裴凝雪坐在沙发上,捏起一颗车厘子,四下打量了一圈。
“你的房间呢?”
“最里面那间。”
“能看看吗?”
“随便看。”
裴凝雪起身走过去,推开了房间的门。
单人床,书桌,书架上塞满了高中的课本和参考书,书桌抽屉旁边立着一个旧笔筒,里面插着几支用秃了的铅笔。
裴凝雪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一下桌面上的划痕。
“你在这张桌子上写了多少年作业?”
“小学到高中,十二年。”陈知靠在门框上。
裴凝雪没说话,手指顺着划痕慢慢滑过去。
“走吧,别看了,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。”陈知拍了拍门框。
裴凝雪回到客厅坐下,吃了两颗车厘子。
陈知去厨房盛了两碗绿豆汤端出来,一碗递给她。
“先垫垫,等我妈回来做饭。”
裴凝雪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“真甜。”
“我妈煮绿豆汤都放冰糖,嫌白糖不健康。”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绿豆汤,电视也没开,客厅里安安静静的。
窗户开着,外面传来知了叫的声音,还有楼下大爷收音机里放的京剧。
裴凝雪忽然开口:“你妈会不会不喜欢我?”
“怎么会。”
“我是说真的。”裴凝雪放下碗,“你妈认识林晚晚,两家又是邻居,我突然冒出来,换我是你妈,我也膈应。”
陈知想了想,找不到反驳的理由。
“那你就……表现得乖一点?”
裴凝雪瞥了他一眼。
“我什么时候不乖了?”
陈知聪明地选择了闭嘴。
就在这时候,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。
两个人同时看向玄关。
门开了。
张桂芳拎着购物袋站在门口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
太平静了。
陈知站起来:“妈,你回来了?”
张桂芳换了拖鞋,把购物袋放在鞋柜上,抬头看了看客厅。
她的视线从陈知身上移到沙发上的裴凝雪,停了两秒。
然后又移回陈知。
“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。”张桂芳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我想给你个惊喜——”
“惊喜确实挺惊喜的。”张桂芳把购物袋拎进厨房,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,“绿豆汤喝了?”
“喝了。”
“碗自己洗。”
陈知转头看了裴凝雪一眼。
裴凝雪已经站起来了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端正。
陈知深吸一口气,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妈,我给你介绍一下——”
“不用你介绍。”
张桂芳从厨房里走出来,手上还攥着刚才在超市买的那把葱。她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裴凝雪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阿姨好,我叫裴凝雪。”
裴凝雪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,带着一种陈知从来没在公司里听到过的乖巧劲儿。
“裴凝雪。”张桂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,“坐吧,别站着。”
裴凝雪坐回沙发上。
张桂芳没有立刻追问,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择菜。
陈知跟了进去。
“妈——”
“把菜板拿出来。”
“妈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刀在第二个抽屉。”
“妈!”
张桂芳放下手里的葱,转过身来。
她盯着陈知的脸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跟晚晚分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张桂芳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没分手,那外面那个是谁?”
“也是我女朋友。”
厨房里安静了三秒。
张桂芳拿起菜板“啪”一声拍在灶台上。
“陈知,你再说一遍?”
陈知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妈,你先别激动——”
“我激动什么?我儿子脚踏两条船,我有什么好激动的?”张桂芳想要骂人,但是又怕被外面的裴凝雪听见,“你怎么回事?我跟你爸是这么教你的?”
“妈,这事说来话长——”
“你长话短说。”
陈知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“她是我公司的合伙人,北大光华的,家里条件很好,我们——”
“我问你家里条件了吗?”张桂芳打断他,“我问的是,你跟晚晚到底是什么情况?林家那丫头从小跟你一块长大,你现在在外面找了别人,你对得起人家?”
“我没找别人,晚晚还是我女朋友。”
张桂芳愣住了。
她花了好几秒消化这句话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两个都是?”
陈知没吭声。
张桂芳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拿起菜刀,开始切葱。
“咚咚咚咚”——刀剁在菜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