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桂芳切葱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陈知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菜板上的葱花碎成了末,又从末碎成了渣,觉得那把刀下一秒可能就要落到自己身上。
“妈,你冷静——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
张桂芳放下菜刀,拿围裙擦了擦手,侧过身看着他。
“你跟我说清楚,你到底谈了几个?”
“……两个。”
张桂芳闭上眼,深呼吸了一次。
“两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晚知道吗?”
陈知犹豫了一下。
张桂芳看见他犹豫了,菜刀又拿起来了。
“知道知道,她知道。”
“她知道了还跟你在一起?”
“嗯。”
张桂芳把菜刀“咣”一声插在菜板上,转过身来,两只手叉着腰,声音压到最低。
“陈知,你给我听好了,我不管你在北京是什么款,你在这个家里就是我儿子。你要是敢欺负晚晚,不用林叔叔动手,我自己收拾你。”
“我没欺负晚晚——”
“你脚踏两条船还叫没欺负?”
陈知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立场反驳。
厨房外面安安静静的,裴凝雪应该还坐在沙发上。
隔着一面墙,陈知不确定她能听到多少,但以裴凝雪的聪明劲儿,大概猜也猜得到厨房里在聊什么。
“妈,外面那个能听见。”
“我知道她能听见。”张桂芳的声音更低了,咬牙切齿道,“所以我才没出去说。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,这姑娘什么来头?”
“北大光华的,家里是做生意的,现在在我公司当CFO。”
“什么FO?”
“财务总监。”
张桂芳上下打量了他两眼。
“你公司?你有什么公司?”
陈知卡了一下。
他忘了,他爸妈到现在都不知道深空科技的事。
“呃……就是一个小公司,我跟同学合伙搞的。”
“搞什么的?”
“搞AI的。”
“哎?”
“人工智能,妈。”
张桂芳听不太懂,但隐约觉得这个事情好像比她想象的要复杂。
“你一个大一的学生,开什么公司?”
“妈,这个以后再说行不行,重点不是这个——”
“重点是什么?重点是你带了个陌生女人回家,让我怎么跟隔壁林叔叔林婶交代?”
这才是张桂芳真正堵心的地方。
林家和陈家做了快二十年的邻居,两家的孩子从满月开始就在一个产房,一起长大,一起上学。林书贤和陈军隔三差五就要喝两杯,张桂芳和林静关系也好得很。
两家人心照不宣地盼着这俩孩子成一对,现在倒好,她儿子在外面又搞了一个。
“妈,林叔叔那边我会处理——”
“你处理?你怎么处理?你去跟人家说'叔叔阿姨你们闺女我还要,但是我又找了一个'?”
陈知沉默了。
张桂芳看着他不吭声的样子,火气反而消了一点,变成了那种无奈的叹气。
“你从小就不让我省心。”
她拿起菜板上切好的葱花,倒进碗里备着,又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开始解冻。
“行了,先不说了,出去陪人家坐着吧,别让姑娘一个人待着。不管怎么说,人都到家里了,妈不至于给人脸色看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滚出去。”
陈知识趣地退出了厨房。
回到客厅,裴凝雪在沙发上正襟危坐,一脸凝重。
陈知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聊什么了?”裴凝雪的声音很轻。
“没什么,我妈问了两句。”
“她不高兴了?”
“还行吧。”
陈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,随便调了个频道。
厨房里传来排骨下油锅的“刺啦”声,油烟味飘出来。
裴凝雪坐在那儿,突然站了起来。
“你干嘛?”
“去厨房帮忙。”
“阿姨,我帮您洗菜吧。”
张桂芳正在翻炒排骨,听到声音回了下头。
“不用,你坐着就行,厨房小,转不开。”
“没事,我不碍地方。”裴凝雪已经走到水池边了,看到盆里泡着的青菜,挽起袖子就开始洗。
张桂芳瞅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两个女人在不到六平方的厨房里各忙各的,谁都没主动开口,锅里的排骨翻了两遍之后,张桂芳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你会做饭吗?”
“会一点,不太好。”
“你平时在北京吃什么?”
“大部分时间吃食堂,偶尔自己做。”
张桂芳“嗯”了一声,又问:“你哪里人?”
“江城的。”
张桂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江城的?”
“嗯,高中我和陈知是同学,后来一起去京城上大学。”
“你还和陈知是高中同学?你家住哪个区?”
“武昌,东湖那边。”
张桂芳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“菜洗好了放那个沥水篮里就行。”张桂芳指了指灶台旁边。
“好的阿姨。”
裴凝雪把青菜整整齐齐地码好,又顺手把水池边的台面擦了一遍。
张桂芳在旁边看着,嘴里嘟囔了一句造孽啊。
半小时后,菜陆续上桌。
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蒜蓉粉丝虾、西红柿蛋汤,加一个凉拌木耳,四菜一汤。
张桂芳把碗筷摆好,朝门口喊了一句:“你爸呢?怎么还不回来?”
“我打个电话。”陈知掏出手机拨了过去。
陈军的电话响了一会才接通。
“干嘛?”
声音粗哑,背景音里隐约有水声和蛙叫。
“爸,回来吃饭了,我回来了。”
“哦,回来了啊。”顿了两秒,“你妈做什么菜了?”
“排骨、虾——”
“行,我收竿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知看着手机屏幕,心说你倒是问问你儿子啊,开口就问菜。
十五分钟后,楼道里传来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陈军拎着一个空鱼桶进来了。
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,穿着短袖pOlO衫和运动裤,晒得黢黑,头发剃得很短。他把鱼桶往阳台上一撂,换了拖鞋。
“钓到了吗?”张桂芳从厨房里探头。
“今天鱼不开口。”
“那你蹲了一下午蹲了个寂寞。”
“那叫修身养性,你懂什么。”
陈军嘟囔了一句,走进客厅。
然后他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裴凝雪。
陈军的脚步停了大概一秒。
然后他非常镇定地走到饭桌前坐下,把筷子拿起来。
“吃饭吧。”
全程没问那个年轻漂亮的陌生女人是谁。
“叔叔好。”裴凝雪站起来。
陈军抬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下头。
“嗯,坐吧,先吃饭。”
四个人围着不大的餐桌坐下来。
张桂芳给裴凝雪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尝尝合不合胃口,没外面饭店好吃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裴凝雪咬了一口排骨,很认真地嚼了几下。
“真好吃。”
陈知偷偷看了他妈一眼。
张桂芳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但开始给裴凝雪盛汤了。
饭桌上的氛围比陈知预想的要平和很多。
张桂芳虽然心里有气,但到底是做了几十年母亲的人,场面上的事情拎得清。不管心里怎么想,客人在家里,该有的礼数不能少。
陈军从头到尾没问裴凝雪是谁。
吃到一半,陈军放下筷子,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小裴是哪个学校的?”
裴凝雪放下筷子。
“北大光华管理学院,叔叔。”
“光华?”陈军的眉毛抬了一下,“很厉害啊 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
陈军“嗯”了一声,又问:“光华的,毕业了准备干什么?”
“目前在陈知的公司帮忙。”
此话一出,张桂芳和陈军同时看向陈知。
“什么公司?”陈军问。
陈知刚扒了一口饭,嘴里塞得满满的。
“……一个小公司。”
“多小?”
“就……创业阶段。”
陈军没再追问,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。
但他的视线在裴凝雪和陈知之间来回扫了两遍。
吃完饭,裴凝雪主动收碗。
张桂芳拦了一下没拦住,裴凝雪已经端着碗进了厨房。
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、
张桂芳站在客厅里,拿手肘戳了陈知一下。
“去,帮人家洗。”
陈知赶紧跟了进去。
陈知赶紧跟进了厨房。
裴凝雪已经把碗摞好泡进水池里了,挽着袖子,动作利索。
陈知走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洗洁精。
“我来吧。”
“一起洗,快一点。”
裴凝雪没让,两个人挤在不到六平方的厨房里,一个刷碗一个冲水。
张桂芳收拾完桌子走进来,看到这一幕,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,从两人身后绕过去,把灶台上的油渍擦了一遍。
裴凝雪洗完最后一个碗,把水池周围的水渍全擦干净,台面、灶台边缘,连水龙头的底座都抹了一遍。
张桂芳瞅在眼里。
这姑娘干活不是做样子,是真收拾过厨房的人。
擦完台面,裴凝雪弯腰去捡地上一片掉落的菜叶,起身的时候注意到张桂芳在搬灶台角落的一袋米。
二十斤的大米,张桂芳弯着腰使劲拖。
裴凝雪两步过去,一把接了过来。
“阿姨,往哪放?”
“放那个柜子里就行,你别搬,挺沉的。”
裴凝雪已经抱起来了,利利索索地塞进了橱柜底层。
张桂芳愣了一下。
这米她平时都是让陈军搬的,今天这臭小子不在家,她本来打算自己硬拖。
“你腰没事吧?”裴凝雪回过头。
张桂芳下意识摸了一下后腰。
“没事,老毛病了。”
“银行柜台长期坐着确实容易腰椎劳损,阿姨平时可以垫一个腰靠,稍微硬一点的那种,比软垫管用。”
张桂芳又愣了一下。
她刚才只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“在银行上班”,这姑娘就记住了,还能说出腰椎劳损这种细节。
“你懂这个?”
“我爸以前也腰不好,后来换了个支撑好的椅子就缓解了。”
张桂芳嘴上没说什么,默默把刚才削的苹果递给裴凝雪。
“吃个苹果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客厅里,陈军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,手上转着遥控器。
裴凝雪端着苹果出来,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陈军的视线没从电视上挪开,但嘴里冒出一句:“小裴,刚才你说在陈知公司帮忙,他那公司几个人?”
裴凝雪看了陈知一眼。
陈知拼命使眼色。
“目前两百多人,还在扩招。”裴凝雪没看懂他的眼色,或者看懂了选择无视。
陈军的遥控器停了。
“两百多人?”
“嗯。”
陈军转过头,看着陈知。
“你一个大一的学生,手底下两百多号人?”
陈知咽了一下口水。
“爸,也不全是我管,主要是大劢——就是我合伙人在管日常——”
“你公司叫什么名字?”
“……深空科技。”
陈军拿起手机,开始搜索。
半分钟后,陈军放下手机,表情很复杂。
“估值上百亿?”
张桂芳正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,听到这句话,盘子差点没端住。
“多少?”
“上百亿。”陈军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……你搞了个上百亿的公司?”张桂芳震惊了。
“妈,那是估值,不是我有那么多钱——”
陈军倒是没急着发表意见,又低头用手机查了一会儿。
陈军抬头,看了裴凝雪一眼。
“小裴在公司管什么?”
“财务。”
“CFO?”
裴凝雪微微有些意外,点了点头。
陈军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了,把电视频道从新闻换到了体育频道。
但陈知注意到,他爸看裴凝雪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。
张桂芳把水果盘搁在茶几上,冲陈知勾了勾手指。
“你出来一下。”
陈知苦着脸跟着出了客厅,被张桂芳拎到了阳台上。
阳台上晒着几件衣服,张桂芳拉上了推拉门。
“你倒是跟我说说,你那个公司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妈,说来话长——”
“那就长话短说。”
“大一的时候搞了个AI项目,做出来的东西还不错,有人投钱,就做大了。”
张桂芳盯着他,半天冒出一句:“你赚了多少钱?”
“现在还在烧钱阶段,没有——”
“别跟我打马虎眼。你在北京住哪?”
“……万柳书院。”
张桂芳不知道万柳书院是什么地方,但听名字就不便宜。
“买的还是租的?”
“裴凝雪名下的。”
张桂芳愣了两秒。
她回头透过推拉门的玻璃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裴凝雪,那姑娘正在帮陈军倒茶,笑着跟他说什么,陈军居然在点头。
“所以你是吃软饭?”
“妈!”
“你住人家姑娘的房子,在人家帮忙的公司里当老板,你不是吃软饭是什么?”
“????公司是我的!算了跟你说不清楚。”
张桂芳又隔着玻璃看了裴凝雪一眼。
“这姑娘确实是好姑娘。”
陈知刚想松口气。
“但你对得起晚晚吗?”
“妈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你别解释了,你越解释我越生气。”张桂芳压着声音,“要是让你林叔叔知道这事非拿刀砍死你不可。”
“我告诉你,这两天裴凝雪在家里,我不会让她难堪。但是你回北京之后,你必须给我把这件事处理清楚。”
“怎么处理——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
推拉门被拉开。
裴凝雪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两杯茶。
“阿姨,喝茶。”
张桂芳接过茶杯,表情瞬间从咬牙切齿切换成了和蔼可亲。
“哎哟,让你倒什么茶,你坐着就行——”
陈知看着他妈这张变脸速度堪比川剧的脸,默默喝了口茶。
晚上九点多。
陈军去阳台上抽烟,裴凝雪在客房里收拾东西,张桂芳在卧室里打电话,陈知听到了只言片语,应该是在跟隔壁林婶聊天。
他正准备去洗澡,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晚晚发来一条语音。
“老公!我今天在上海录完了!苏蔓姐说明天没通告,我想回家看看爸妈,嘿嘿,你在江城吗?要不我也回去,咱们一起回家!”
陈知拿着手机,站在走廊里,听到卧室那边张桂芳还在跟林婶打电话。
客房的门虚掩着,裴凝雪的影子映在磨砂玻璃上。
阳台上烟头一明一暗,陈军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陈知关掉手机屏幕,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。
然后他把手机塞回了口袋,转身去敲客房的门。
“裴凝雪,咱们明天几点走?”
门开了一条缝,裴凝雪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就是问问。”
裴凝雪看了他两秒,把门关上了。
陈知站在走廊里,听到隔壁卧室传来张桂芳的笑声。
“对对对,晚晚说明天回来?太好了,正好让孩子们聚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