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向晚又叹了口气:
“那孩子只要提到我们就倔得很。”
“上回我打电话跟她说‘周末来家里吃饭’,她直接问我‘哪个家’……把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。”
她放下筷子,声音低了些,“都怪她那个爹。当初做那种不道德的事,还让孩子发现了。宁程那个人……”
“向晚,”娄敬轻轻打断她,“以前的事就不提了。孩子都在呢。”
周向晚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没再往下说。
娄炽安静地扒了两口饭。
周向晚说的“那种不道德的事”他知道,他爸跟他简单提过几句,是他靠着东拼西凑的信息猜到了……宁馨她爸婚内出轨了。
然后她爸妈离了婚,她跟着她妈,她妈忙工作,她爸再婚生了小女儿。
她就变成现在这样了。
娄炽把最后两口饭扒完,碗一推:
“我吃好了。”
娄敬叫住他:
“等会儿。”
“刚跟你说的事你放在心上。”
“平时在学校多看着点馨馨,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搭把手。”
“下回她来家里吃饭,你多跟她说说话,别光闷头吃。”
“知道了爸。”
周向晚在旁边补了一句:
“小炽,你要是方便的话,平时帮我看着点她。”
“我也不求别的,就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、有没有不舒服什么的。”
娄炽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头:
“行。”
娄敬想了想,又说:
“要不这样,小炽你抽个空,就说给馨馨送点生活用品过去,看看她那边什么情况。”
“她不让向晚去,你一个当哥哥的去送点东西,她总不能把你轰出来吧?”
娄炽张了张嘴,想说“她还真能”。
但看他爸一脸认真,周向晚又眼巴巴地看着他,到嘴边的实话变成了:
“行,我周末找时间去一趟吧。”
周向晚松了口气,露出今晚第一个舒心的笑:
“那谢谢小炽了。”
“我给你列个单子,她平时爱用哪个牌子的洗发水、喝什么牛奶、零食喜欢吃什么……我让助理买了帮你一起带过去。”
“好的。”
娄炽把碗放进水池,回了房间。
关上门之后他往床上一躺,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
送生活用品。去宁馨公寓。
以“哥哥”的身份。
他都能想象出宁馨开门看见他拎着东西站门口时的表情……大概跟那天在花园里差不多,仰着头,眼里带着那种“你又来干什么”的防备,嘴上还得再扎他两句。
但不去又不行。
他爸都开口了,继母也开口了。
而且说实话,他也确实想知道宁馨一个人住那边到底什么情况。
他从床上坐起来,拿手机给宁馨发了条消息:
「周末什么时候有空?」
「他们让我给你送点东西过去。」
发完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,对面没回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手机亮了:
「什么东西?」
「日用品。妈让带的。」
对面过了快一分钟才回:
「那你过来吧。周日下午三点以后。别来太早,我要睡午觉的。」
娄炽看着这条回复,嘴角动了一下。
行,至少没拒绝。
他回了个「知道了」,就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。
*
周六中午,宁程的司机准时停在公寓楼下。
宁馨磨蹭到司机按了第二遍门铃才下来。
她穿了件奶白色高领毛衣,牛仔裤,头发散着,脸上只涂了层防晒,清清爽爽的。
司机老周给她拉开车门:
“小姐,宁总在家等着呢,说让您过去吃午饭。”
“孟婉在吗?”
老周顿了一下:
“在。夫人一早就去买菜了。”
听到夫人两个字,宁馨翻了个白眼。
上了车,她靠在后座给宁睿发消息:
「我去我爸那儿了。」
「你手机别静音,万一孟婉跟我打起来你好来接我。」
宁睿秒回:
「你俩真要打起来我怎么能第一时间知道呀!」
「这样吧,我给你发消息,你五分钟之内没回复我,我立刻赶来!」
……
宁程现在住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,也是复式大平层,楼下客厅挑高,沙发是孟婉挑的,米白色皮沙发配了一堆靠枕。
宁馨进门的时候宁程正在门口等,围裙都没解,估计刚在厨房帮忙打下手。
“馨馨来啦!”
宁程笑得跟过年似的,伸手想接她外套,宁馨无视他,直接自己脱了挂在玄关。
“快进来快进来,你孟阿姨炖了排骨汤,炖了两个小时了。”
宁馨换了拖鞋往里走。
客厅里孟婉正从厨房端菜出来,穿了件浅灰色家居服,头发随意挽着,看见宁馨点了下头,笑了一下,那笑客客气气的,浮在脸上没到眼睛:
“馨馨来了。”
“快坐吧,还有两个菜,马上好。”
宁馨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,径直走到餐桌旁边坐下了。
孟婉脸上的笑僵了僵,没说什么,转身又回了厨房。
宁程在旁边有点尴尬,赶紧给宁馨倒果汁:
“那个……馨馨喝橙汁还是玉米汁?”
“都是你孟阿姨特意鲜榨……”
“橙汁。”
宁馨接过杯子,低头喝了一口就放在了一旁。
宁程搓了搓手,坐下陪她说话,问她学校的事、钱够不够花、最近身体怎么样。
宁馨抽问题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态度不冷不热。
等孟婉把菜上齐了坐下,宁程给她使了个眼色,孟婉会意,拿起公筷给宁馨夹了块排骨,放在她碗边的小碟里:
“尝尝,阿姨炖了一上午。”
宁馨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排骨,只夹了自己面前那盘青菜。
孟婉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瞬,尴尬地收回去自己吃了一口。
宁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宁馨的胳膊肘,压低声音:
“馨馨,你孟阿姨特意给你做的。”
“我有手,”宁馨把青菜咽下去,“自己会夹。”
饭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孟婉笑了一下,那笑明显不如刚才自然了:
“没事,你自己夹自己夹,别客气。”
宁馨夹了两筷子菜,嚼了两口,突然开口:
“这沙拉拌得一般。”
孟婉抬头看她。
“我爸公司附近有家咖啡店,沙拉做得比这个好,”宁馨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生菜叶子,语气随意得很,“就那家……翻译过来叫什么‘研磨时光’的……孟婉阿姨,去过吗?”
孟婉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她的眼皮跳了一下,嘴角绷了绷,随即又扯出个笑来:
“没……没去过。我平时不怎么喝咖啡的。”
“是吗,”宁馨抬起头看她,笑了一下,“那家店沙拉挺有名的,我还以为孟阿姨跟着我父亲,会经常在那边谈事,尝过呢。”
孟婉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她垂下眼,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没咽下去,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宁馨盯着她看,没挪眼睛。
孟婉放下水杯的时候对上了宁馨的目光,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,立刻别开了脸,去够桌上的纸巾盒:
“那个……菜是不是有点咸了?”
“我可能盐放多了……”
她岔开话题,语气明显比刚才急了些,手在纸巾盒上摸了两下才抽出一张。
宁馨嘴角勾了一下,没再追问。
正好这时,楼上传来小孩的哭声。
孟婉立刻放下筷子站起来:
“念念醒了,我上去看看。”
她走得比平时快,椅子往后一推差点撞到墙,步子迈得很急。
宁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背影,低头继续吃饭。
宁程趁机凑过来小声说:
“馨馨,你孟阿姨今天忙了一上午,你给爸爸一个面子……”
“我怎么了?”
宁馨放下筷子看他,“我骂她了?我掀桌子了?”
“没有没有,”宁程赶紧摆手,“就是……你稍微热络点嘛,她挺想跟你处好关系的。”
“她想跟我处好关系?”
宁馨冷笑了一声,“爸,她当初插足你跟我妈婚姻的时候,怎么没想着要跟我处好关系?”
宁程脸色变了:
“馨馨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宁馨拿起筷子接着吃,“我大老远来吃顿饭,你别给我找不痛快,不然我真让她不痛快了……”
宁程知道女儿的脾气,立刻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,闷头扒了两口饭。
孟婉抱着宁念念下楼的时候,饭桌上气氛已经僵了。
宁念念趴在孟婉肩头,两岁半的小团子,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,睁着圆眼睛看宁馨,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:“姐姐。”
宁馨抬眼看了她一下,继续吃饭。
宁念念从孟婉怀里扭下来,摇摇晃晃走到宁馨椅子旁边,仰着脸看她,又喊了一声:
“姐姐,抱。”
孟婉快步走过来就要抱走她:
“念念别闹,姐姐吃饭呢……”
宁馨低头看了小女孩一眼,直接拒绝:
“我不抱。”
宁念念愣了两秒,嘴一瘪,眼泪就开始打转了。
孟婉赶紧把她抱起来哄:
“念念乖,姐姐吃饭呢,妈妈抱好不好?”
宁念念趴在孟婉肩膀上抽抽搭搭的,小脸埋着不肯抬起来。
宁程在旁边打圆场:
“馨馨,你就抱一下嘛,念念喜欢你……”
宁馨把筷子一搁。
“爸,我不是来帮你带孩子的。”
“她喜欢我是她的事,我不喜欢她是我的自由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了,楼下瞬间安静。
孟婉抱着宁念念站在那儿,脸色惨白难看。
宁程的表情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,十分精彩。
宁念念不懂大人之间的氛围,只觉得自己不被喜欢了,在孟婉怀里小声哭,孟婉拍着她的背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念念不哭,妈妈带你去玩积木好不好?”
她抱着孩子往客厅走,经过宁馨身边的时候脚步还略微顿了一下。
宁程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疲惫:
“馨馨,念念才两岁多,她懂什么?”
“大人之间的事跟她没关系。”
宁馨靠在椅背上,就这么盯着对面的男人。
宁程被她看得也心虚了起来,最后把筷子拿起来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:
“吃饭。”
宁馨丢掉了那块排骨。
后半程饭桌上没人再说过一句话。
孟婉在客厅陪念念玩积木,没再回餐桌。宁馨把碗里的饭扒完,放下筷子:
“我吃好了。”
宁程站起来:
“爸送你……”
“不用,陪你女儿吧。”
*
另一边,周向晚拎着包正要出门。
她换好鞋站在玄关,手机响了,来电显示是司机老陈。
“周总,小姐今天没在公寓。”
周向晚疑惑:
“那她去哪儿了?跟同学约好出门了?”
“不是,”老陈语气犹豫了一下,“宁家那边的司机跟我说,小姐今天去了城东那个小区,宁程先生家。”
周向晚手停在门把上,愣了一下:
“什么?馨馨去了那个混蛋家?”
老陈继续解释:
“宁家司机说,是宁程先生跟小姐约好了,派他来接的,小姐……中午在那边吃的饭。”
周向晚把包往鞋柜上一搁,声音冷下来:
“她一个人去的?”
“是,一个人。”
“宁程那个老婆在不在?”
“在的。据说一早就去买菜了。”
周向晚捏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,才压住了胸口的火气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: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娄敬正好从书房出来,外套穿了一半,看到了妻子的角色,立刻问:
“怎么了?谁的电话?”
周向晚转过身来,脸色不太好看:
“馨馨今天去宁程那儿吃饭了。”
娄敬把外套穿好,走到她旁边:
“她爸那儿?跟谁一起去的?”
“就她一个人。”
周向晚把手机往包里一塞,声音压着,“让她来我们这儿吃饭不肯来,她爸那边她倒跑得挺勤……合着是不待见我这个妈了。”
娄敬听出她话里的酸味,伸手拍了拍她胳膊:
“你先别急,馨馨去她爸那儿也正常,毕竟是她亲爸……”
“正常?”
周向晚打断他,“宁程当初出轨的时候她什么样我不是没告诉过你,她差点就把那个姓孟的揍了!”
“场面真说得是上十分难看了……”
“她爸那边更是提都不愿意提一句,她爷爷奶奶不知道费了多少心力,才让她对她爸有了点反应。”
“结果现在……她自己居然会跑过去吃饭了?”
“这叫正常?”
娄敬没接话,等她往下说。周向晚在玄关站了几秒,弯腰把鞋换了:
“我去找她。”
“你准备去哪里找她?”
“这个点肯定都吃完了,我去她住的房子……总得问问她到底怎么想的。”
娄敬拉住她胳膊:
“向晚,你冷静点。”
“你现在火头上回去,一句话说不对又得吵起来。上回包厢里的事你忘了?”
周向晚脚步顿住。
上回包厢里宁馨那张冷脸她还记得清清楚楚:
“您教教我,怎么对抢走我妈的人笑出来?”
那话跟刀子似的,她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好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她转过身来,“她一个人跑去宁程那儿,孟婉还在,那女人当初怎么上的位她不知道?她跑去跟人家坐一桌吃饭,回头吃了迷魂药,对我这个亲妈爱答不理,我算怎么回事?”
娄敬想了想:
“你先给她打个电话问问,别一上来就发火。”
“就问问她今天是不是去她爸那儿了?感觉怎么样?别的不提。”
周向晚掏出手机,翻到宁馨的号码,拨过去。
响了四声,接了。
“喂,妈。”
宁馨的声音听着平平的,背景里有狗叫。
“馨馨啊,”周向晚尽量把语气放平,“你今天去哪儿了?我让司机给你送点新款衣服去公寓,他说你不在。”
那头顿了一下:
“我去我爸那儿了。”
周向晚牙关紧了紧,但嘴上还是稳的:
“去你爸那儿吃饭吗?怎么没跟妈说一声。”
“吃顿饭而已,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你爸那边……那个孟婉在吗?”
“在。”宁馨见她终于切入正题,声音也没什么起伏了,“还是她做的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