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安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大道理。
他打断了华韵的话,脖子梗得像头倔强的蛮牛。
“我拿工资干活,天经地义!”
“我是你弟弟,不是外人!”
“难道我不拿这个股份,我就不会好好干了吗?”
“姐,你也太小看我华安了!”
少年人的自尊心,在这个夜晚,敏感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。
他越说越激动,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,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下来。
“这股份我说什么都不要!你要是硬给,我明天就走!回C城去送外卖!”
这一声吼,彻底让堂屋陷入了死寂。
比刚才还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华树张了张嘴,拿着烟杆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想劝劝儿子,这毕竟是姐姐的一片心意。
可看着儿子那副宁折不弯的模样,他又觉得欣慰。
老华家的种,没一个是软骨头,没一个是贪财的白眼狼。
这话,他这个当爹的,没法劝。
华木头皱着眉头,吧嗒抽了一口旱烟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那是欣慰,也是无奈。
李桂芬和华奶奶面面相觑。
两个女人既觉得华韵考虑得周全长远,怕弟弟以后受累没名分。
又心疼华安这孩子的傻气和倔强。
一家人,竟然因为给钱给多了而吵得不可开交。
这要是传出去,怕是没人敢信。
周宴瑾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。
作为这场家庭会议里唯一的“外人”,此刻他确实不便插话。
但他那一双深邃如潭的眸子,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华安的脸。
他见过太多为了争夺家产而头破血流的戏码。
豪门里的勾心斗角,兄弟阋墙,父子反目。
为了百分之零点几的股份,都能把亲情撕得粉碎。
可在这里。
面对一份足以改变命运的财富。
这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,不是贪婪算计。
而是愤怒。
是因为觉得自己占了姐姐便宜而感到的愤怒。
周宴瑾的手指,轻轻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。
这节奏很轻,没人注意。
但他心底对这个平日里总是对他横眉冷对的小舅子,倒是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看法。
这份纯朴的骨气,比那成山的黄金还要珍贵。
华韵的眼光,果然没错。
只有把这一摊子事交给这样的人,她才能真正走得安心。
“小安……”
华韵还想再说些什么。
“我不听!”
华安猛地一挥手,像是要挥去眼前的诱惑和羞辱。
他不想让姐姐看到自己快要掉下来的眼泪。
更不想在这个有钱姐夫面前,丢了最后的面子。
“反正我就一句话,要钱还是要人,你自己选!”
说完这句话。
他再也待不下去了。
转身,大步流星地冲向了门口。
因为走得太急,膝盖撞到了门框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但他连揉都没揉一下。
掀开厚重的棉门帘,一头扎进了外面漆黑的夜色里。
脚步声沉重而急促,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的拐角处。
只有那还在晃动的门帘,昭示着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激烈冲突。
堂屋里,再次剩下了满桌的寂静。
那份被推出去的股权协议书,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中央。
白纸黑字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华韵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,肩膀微微垮了下来。
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这驴脾气,也不知道是随了谁。”
她是真的头疼。
原本以为最难过的关是父母的舍不得。
没想到,最难啃的骨头,竟然是这个想要拼命维护姐姐利益的傻弟弟。
虽然没有再爆发激烈的争吵,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沉闷的低气压。
就像是梅雨季节里怎么也晒不干的棉被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华安变了。
他不再像往常那样,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“姐,我饿了”。
现在的他,就像个上了发条的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天还没亮,东边的山头刚泛起鱼肚白,院子里就响起了他劈柴的声音。
“咔嚓、咔嚓。”
仿佛劈的不是柴,而是心里那股无处宣泄的憋屈劲儿。
喂羊、清扫羊圈、整理仓库、打包发货。
他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在了干活上。
甚至连吃饭的时候,也是端着大海碗,埋头猛扒,根本不抬头看华韵一眼。
他不提股份的事。
一个字都不提。
华韵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
……
手里捧着的热茶,渐渐凉透了。
周宴瑾走到她身后,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肩头。
掌心的温度,透过毛衣传了过来。
“给他点时间。”
男人低沉的嗓音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“小安这孩子,心气高,他是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厚礼。”
华韵叹了口气,眉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舒展。
“我知道他是好意,是不想占我不容易得来的便宜。”
“可越是这样,我越不能亏待他。”
如果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,不把利益关系理顺。
这根刺,就会一直扎在姐弟俩的心里。
成了以后日子里的隐患。
当天晚上,趁着华安出去找他儿时的小伙伴。
华韵把父亲华树和爷爷华木头叫到了西屋里。
明亮的灯光下,旱烟的味道有些呛人。
华树盘着腿坐在沙发上,眉头锁成了个“川”字。
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又磕。
“这混小子。”
华树骂了一句,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怒意,反倒是透着一股无奈。
“轴是轴了点,但这心眼子正。”
“他是觉得你这几年带着孩子太苦了,好不容易找了个好人家,日子有了奔头。”
“他要是这时候拿了你的大头股份,就像是在喝你的血。”
“咱们老华家的男人,干不出这种事。”
华树吐出一口浓烟,烟雾模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。
华木头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,那是被盘得油光锃亮的野山核桃。
老人家眯着眼,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“韵丫头啊,你想得是对的。”
“亲兄弟明算账,这话糙理不糙。”
“小安这孩子以后要是全心全意扑在羊场上,没个名分,时间长了,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外人看了,也会说闲话,说他就是个给姐姐打工的长工。”
“这对以后娶媳妇、立门户,都不利。”
老人家毕竟是活了大半辈子,看事情比谁都透彻。
华韵点了点头,坐在小马扎上,神色认真。
“爷爷,爸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但我没想到小安反应这么大。”
“现在僵在这里,也不是个事儿。”
“我和宴瑾商量了一下,想换个法子。”
华木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啥法子?”
华韵没急着说,而是起身给爷爷和父亲的茶杯里添了点热水。
随着热气升腾,她的声音轻轻响起,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