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傍晚。
又是晚饭后的时间。
堂屋的八仙桌上,原本的剩菜剩饭已经被撤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壶刚泡好的茶,和几碟瓜子花生。
气氛不像上次那么凝重,反而透着一股子闲话家常的轻松。
华安原本吃完饭就想溜。
刚站起身,就被华树用烟杆敲了一下手背。
“坐下。”
“屁股上长钉子了?多大个人了,还没个定性。”
华安只能硬着头皮坐下。
他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漆皮。
余光瞥见姐姐手里又拿着一叠纸。
他的心里咯噔一下,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刚想开口说“我不要”,就被华韵抢先了一步。
“小安,把头抬起来。”
华韵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威严。
华安下意识地抬起头,对上了姐姐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。
没有责备,没有施舍,只有平静。
“上次是我考虑不周全,光想着怎么分钱,没想着怎么分责。”
华韵开门见山,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。
“这几天我想明白了。”
“既然你觉得拿60%是占便宜,那是把你当外人了。”
“这一次,我们换个谈法。”
说着,她将一张画着饼图的纸推到了桌子中间。
这一次,上面没有那些复杂的法律条款,只有一个简单明了的大圆圈。
被切成了几块。
“我们把西山牧韵现在所有的资产,还有未来的增值潜力,看作是十份。”
华韵伸出四根手指,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。
“我和你,作为未来这个产业最主要的经营者和决策者,每个人占四份。”
“也就是各占40%。”
华安愣了一下。
刚想说话,华韵的手掌往下一压,止住了他的话头。
“先别急着拒绝。”
“这四份,不是白给你的。”
“它是和未来的责任、风险,死死绑在一起的。”
华韵的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,直直地刺进弟弟的心里。
“拿了这40%,就意味着这摊子事儿,你是真正的主人。”
“以后要是遇到羊瘟、遇到销路断了、遇到有人眼红搞破坏。”
“或者是亏了钱、赔了本。”
“你都得顶在最前面。”
“你需要承担四份的风险,付出四倍于常人的努力。”
“甚至可以说,你是在拿你的青春和未来,在这个羊场里下注。”
说到这里,华韵顿了顿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如果将来你干得不好,把羊场带沟里去了,或者是偷奸耍滑不干实事。”
“我们全家开会,有权随时收回你的股份,调整这个比例。”
“到时候,别说40%,就是4%,你也别想拿。”
这番话,说得掷地有声。
巧妙地将那个令华安感到羞耻的“赠与”概念,偷换成了“责任与能力的对等委托”。
在这个逻辑里,股份不再是姐姐的施舍。
华安的眼神变了。
那种被当作“吃软饭”的屈辱感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挑战激起的胜负欲,还有被委以重任的紧张感。
这就是周宴瑾给华韵出的主意。
对付这种自尊心强的热血青年,跟他谈钱是侮辱他。
跟他谈责任、谈挑战、谈如果不努力就会失去,反而能激起他的斗志。
见弟弟的表情有所松动,华韵转过头,看向了坐在一旁抽烟的父亲和爷爷。
她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。
“至于剩下的两份。”
“爷爷和爸,一人一份,各占10%。”
华树愣住了,拿着烟杆的手抖了一下,烟灰掉落在裤腿上。
“啥?我也要?”
“我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,要这玩意儿干啥?”
他连连摆手,一脸的惶恐。
华韵却笑了,笑得温柔而坚定。
“爸,爷爷,这是你们应得的。”
“这西山牧韵虽然是我做起来的,但根基是你们打下的。”
“那几百只羊,是爸一只只喂出来的。”
“那漫山遍野的牧草,是爷爷带着人一锄头一锄头种下去的。”
“没有你们打下的基础,没有你们这几年在后面给我撑腰,就没有今天的网店。”
“这就是所谓的‘原始股’。”
“也是咱们华家的定海神针。”
这个方案,堪称完美。
既明确了华安的核心地位和巨大责任,让他拿得理直气壮。
又肯定了长辈的贡献,让这个家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。
将家族的利益与个人的责任,完美地融合在了一张薄薄的纸上。
屋子里,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只有墙角的炭盆里,偶尔发出“噼啪”一声脆响。
华安看着桌上的那张纸,喉结上下滚动着。
他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如果是直接给他钱,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扔回去。
可现在,姐姐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推到了他面前。
告诉他:想当男子汉?那就把这副担子挑起来!
他能拒绝吗?
拒绝了,就是承认自己没本事,承认自己怕担责任,承认自己当不了这个家。
那是对他最大的侮辱。
但他又有些害怕。
这担子太重了,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,一只粗糙的大手,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力道之大,让华安的身子都晃了晃。
华树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那双被风霜刻满皱纹的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“小子!”
华树的声音浑厚有力,带着一股泥土般的质朴。
“你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你要是个带把的爷们,就痛痛快快地接下!”
“别婆婆妈妈的像个娘们儿!”
“给你股份,是让你干活的,不是让你享福的!”
“干出个样子来给你姐看看,给咱们老华家看看!”
“别辜负了你姐的信任,也别让人看扁了咱们华家没种!”
这一巴掌,像是把华安打醒了。
也像是把他体内的热血给打沸腾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华韵,又看了看父亲和爷爷。
全家人都在看着他。
华安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口气吸得太急,甚至让他的胸腔隐隐作痛。
沉默了许久。
哪怕是过了很久。
终于,他紧紧地抿着嘴唇,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那动作幅度之大,像是要把脖子都点断。
从喉咙深处,像是挤牙膏一样,狠狠地挤出了一个字:
“……行!”
“这就对了!”
华木头高兴得直拍大腿,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。
“这才是咱们华家的好儿郎!”
李桂芬在一旁偷偷抹了抹眼角,那是高兴的泪水。
她不懂什么股份不股份的,她只知道,一家人又和和气气的了,这就比什么都强。
这场家庭内部的股权谈判,终于以各方都能接受的方式,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。
没有争吵,没有芥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