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。
晚饭后的家庭会议上。
全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。
周宴瑾坐在华韵身边,正在给趴在膝头的思乐剥橘子。
气氛温馨而融洽。
华韵看了看身边的男人,又看了看虽然板着脸、却不再离席的弟弟华安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从身后的柜子里,拿出了那个厚厚的账本,还有一叠打印好的规划书。
“爸,妈,小安。”
华韵的声音清脆,在安静的堂屋里响起。
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看向她。
她把那份规划书推到了桌子中央。
“我既然要嫁给宴瑾,就不会一个人去享福,把这个家丢下。”
“白溪村是我的根,你们是我的命。”
只有墙上的老挂钟,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。
思乐趴在周宴瑾的膝头,手里紧紧攥着那一瓣没吃完的橘子,大眼睛忽闪忽闪,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。
华韵轻轻合上了手里的账本。
那本厚厚的硬皮本,记录着西山牧韵从无到有的每一个脚印。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,温柔而坚定地落在了坐在对面的弟弟身上。
“爸,妈,还有小安。”
她再次开了口,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沉寂。
“既然婚期定好了,等办完这边的婚礼,我和孩子们就要跟着宴瑾回A市了。”
这话一出,李桂芬正在纳鞋底的手顿了一下。
虽然早就知道女儿要嫁人,要远行。
但真当这句话被摆在台面上说出来时,心里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,空落落的。
华树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中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只是那烟斗里的火星子,忽明忽暗,显得有些急促。
华韵没有停顿。
她身子微微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,摆出了一副谈正事的姿态。
“我去了A市之后,网店和羊场的日常运营,肯定需要人全权负责。”
“爸和爷爷年纪大了,腿脚也不利索,不能太劳累。”
“西山那边的坡陡,我不放心让长辈们天天往上爬。”
说到这儿,她顿了顿,目光直视着那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。
“现在小安回来了,我觉得他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华安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姐姐会这么开门见山。
在他原本的设想里,姐姐嫁入豪门,这摊子生意大概率是要转手或者雇个职业经理人的。
毕竟,周家那样的门第,哪里还看得上这点卖羊肉、烤羊肉的小钱?
可姐姐不仅没打算丢,还如此郑重其事地交托给自己。
一种被信任的暖流,顺着脊背爬上了心头。
华安挺直了腰杆,下意识地想要表态。
“姐,你放心。”
他张了张嘴,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。
“只要我在家一天,这羊场和网店就不会垮,肯定给你看得好好的。”
他是真心的。
为了这个家,为了姐姐这六年的不易,他愿意当这头拉磨的驴。
然而。
华韵接下来的动作,却让他到了嘴边的豪言壮语,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只见华韵从那一叠规划书的最底层,抽出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。
纸张很新,上面还带着打印机墨粉特有的味道。
标题上几个黑体大字,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——《西山牧韵股权分配及转让协议》。
“所以,我打算把西山牧韵相关的产业,做个股份划分。”
华韵的声音依旧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“以后小安做实际的管理者,也应该占有相应的股份。”
说着,她将那份拟好的方案,沿着光滑的八仙桌,缓缓推到了桌子中央。
刚好停在华安的眼皮子底下。
华安下意识地垂眸。
只一眼。
哪怕只是匆匆一瞥。
那个醒目的数字,就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。
百分之六十。
除了留给父母的养老股和姐姐保留的一小部分分红权。
这个庞大的产业,这六年来姐姐一口饭一口水喂出来的江山。
竟然要把大头,全部划到他的名下?
轰的一声。
华安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一股热血直冲脑门。
那张原本因为干活晒得黝黑的脸庞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。
“唰”的一声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动作幅度太大,身后的长条板凳被带得“哐当”一声翻倒在地。
巨大的声响,吓得思乐猛地缩进了周宴瑾的怀里。
“姐!你这是什么意思?!”
华安的声音都在颤抖,指着那份文件,手指头哆哆嗦嗦,像是看到了什么烫手的毒蛇猛兽。
“我不要!”
“我回来是帮忙的,不是来分你家产的!”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那是一种混合着羞愤、委屈和自尊受挫的复杂情绪。
在他朴素得近乎执拗的观念里。
姐姐未婚生子,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,还要顶着村里的流言蜚语创业。
这每一分钱,每一只羊,都是姐姐用命换来的血汗。
如今姐姐好不容易嫁了个好人家。
他不指望能给姐姐添多少妆奁,已经是无能了。
怎么还能像个吸血鬼一样,在姐姐临走前,把这份家业据为己有?
这让他以后怎么做人?
这让村里人怎么戳他的脊梁骨?
“你给我开工资就行,哪怕一个月两千块钱也行!”
华安咬着牙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但这股份,我一分都不要!”
他的反应激烈而迅速。
带着一种被侮辱般的激动。
仿佛姐姐给他的不是金山银山,而是一盆泼在他脸上的脏水。
华韵显然也没料到弟弟的反应会这么大。
她怔了怔。
看着弟弟那双通红的眼睛,心里又酸又软。
她知道弟弟虽然脾气倔,但骨子里却是最硬气的。
“小安,你听我说。”
华韵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,语气放软了几分。
“这不是分家产,我也不是在施舍你。”
“这是为了长远发展。”
“亲兄弟明算账,只有把产权理清了,你以后管理起来才有底气,才有说话的权利……”
“我不要什么权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