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婉宁醒来时,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。
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鼻腔发酸,浑身的疼像是密密麻麻的针,扎得她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她偏过头,看到自己的右臂被厚重的纱布裹着,沉沉地搁在病床上,没有半分知觉,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摆设。
记忆像破碎的玻璃碴,一点点回笼——失控的货车、剧烈的撞击、滚落的狼毫笔,还有那片刺目的红。
心口骤然一紧,她下意识地想抬起右手,指尖却只徒劳地颤了颤,右臂依旧纹丝不动,只有一阵麻木的钝痛,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“婉宁。”
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顾婉宁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转过头。
慕庭州坐在病床边,眼底布满红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眼窝深陷,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好几岁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带着浓浓的愧疚和疼惜,还有一丝不敢靠近的惶恐。
若是从前,她看到他这副模样,定会心疼地伸手替他抚平眉头。
可现在,她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,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慕庭州的手僵在半空中,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冷却。他喉咙滚动了几下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婉宁,你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我去叫医生。”
他说着就要起身,却被顾婉宁轻轻开口打断。
“不用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淡,像是淬了冰,冷得慕庭州浑身一颤。
“慕庭州,”顾婉宁转过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他,眼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像一潭死水,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这五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利刃,狠狠刺穿了慕庭州的心脏。
他猛地僵住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嘴唇翕动了几下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“婉宁,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离婚。”顾婉宁重复了一遍,语气依旧平静,平静得近乎残忍,“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慕庭州的眼眶瞬间红了,他往前凑了凑,想要握住她的手,却被她躲开,“婉宁,你听我解释,沈若涵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,我和她只是合作关系,我答应她的条件,都是为了慕雅的手术费,我……”
“我不想听。”顾婉宁打断他,缓缓闭上了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,“是为了慕雅,还是为了别的,都和我没关系了。”
她累了。
累到再也不想去听那些真假难辨的解释,累到再也不想去猜那些藏在他眼底的秘密,累到连多看他一眼,都觉得是负担。
那只再也无法执笔的右手,像是一道鸿沟,将她和他之间的所有情分,都割裂得干干净净。
画笔是她的命,是她的光,是她描摹世间温柔的底气。可现在,医生说,右臂神经严重受损,就算恢复得好,也再也无法稳稳握住画笔,再也画不出那些细腻的纹路和温暖的色调。
而这一切的根源,都在他身上。
慕庭州看着她紧闭的双眼,看着她脸上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,他欠她的,何止是一句对不起。
他欠她一场圆满的婚礼,欠她一个安稳的未来,欠她一双能继续描绘热爱的手。
这些亏欠,是他穷尽一生,都无法偿还的。
病房里的空气,沉闷得让人窒息。
慕雅提着保温桶走进来,看到病房里压抑的氛围,脚步下意识地顿住。她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顾婉宁,又看着眼眶泛红的慕庭州,心里的愧疚翻涌不息。
“婉宁姐,我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顾婉宁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慕雅身上,依旧是淡淡的,没有一丝温度。
慕雅的脚步僵住,眼圈瞬间红了。
“婉宁,你别这样。”慕庭州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,“慕雅她……”
“我让你们,都出去。”顾婉宁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眼底却依旧是死水般的平静,“我想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慕庭州看着她眼底的决绝,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,彻底破灭。
他站起身,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口走去。慕雅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病床上的顾婉宁,咬了咬唇,终究还是提着保温桶,默默跟了出去。
病房门被轻轻关上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顾婉宁缓缓转过头,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她缓缓抬起左手,轻轻抚上右臂厚重的纱布,指尖触到那片僵硬的布料时,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,砸在洁白的床单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曾经有多爱,现在就有多痛。
曾经有多憧憬,现在就有多绝望。
这场爱,终究是走到了穷途末路。
而她的世界,也随着那支滚落的狼毫笔,一起碎得,再也拼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