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婉宁回到家时,夜已经深得不像话。
玄关的灯亮着,是她临走前特意留的,昏黄的光晕笼着鞋柜上那双男士皮鞋,鞋尖还朝着门口的方向,像在等一个归家的人。
可她现在,只想逃。
她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一步步挪进客厅。沙发上空空落落,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,只有茶几上孤零零放着一个烟蒂,余温早已散尽。
他还没回来。
也好。
顾婉宁松了口气,却又觉得心口更沉。她走进卧室,打开衣柜,指尖抚过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——她的裙子和他的衬衫,曾被亲密地挨在一起,像一对密不可分的影子。
她蹲下身,打开最底层的行李箱,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几件常穿的衣服,画板上那支用得最顺手的狼毫笔,还有那张《予我心安》的手稿复印件。
至于那些带着他气息的物件,她一件都没动。
戒指被她轻轻摘下来,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,钻石的光芒在月光下闪了一下,又迅速隐没在黑暗里,像从未亮起过。
她没有留字条。
有些话,不必说出口;有些告别,无声更痛。
收拾完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顾婉宁拉着行李箱,站在玄关处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屋子。这里有过欢笑,有过温暖,有过他温柔的拥抱和深情的告白,也有过数不清的眼泪和猜忌。
终究,还是走到了这一步。
她轻轻带上门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,刺得她眼睛发酸。她拖着行李箱,一步步走下楼梯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。
车子驶出小区时,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熟悉的窗户,依旧暗着。
他还没有回来。
顾婉宁将车开得飞快,像是在逃离一场无处可躲的噩梦。她没有回小木屋画室,也没有联系夏冉和江辰,只是漫无目的地朝着城外开去。脑子里反复闪过酒店宴会厅的那一幕,沈若涵挽着他的手臂,他隐忍的侧脸,还有那些刺目的新闻配图,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,一下下剐着她的心脏。
泪水模糊了视线,她抬手去擦,方向盘猛地一偏。
就在这时,一辆失控的重型货车,像一头咆哮的野兽,从侧方疾驰而来。
“砰——”
震耳欲聋的撞击声,伴随着玻璃碎裂的脆响,在清晨的公路上炸开。
顾婉宁的身体狠狠撞在方向盘上,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。她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要去够副驾驶座上那个装着狼毫笔的画袋,可指尖刚触到布料,一阵钻心的疼就从手臂蔓延开来。
血,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画袋上,晕开一片刺目的红。
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,她看到那支陪伴了她无数日夜的狼毫笔,从破裂的画袋里滚出来,掉在满是玻璃碎片的血泊中,笔尖的毛,被染得猩红。
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,渐渐由远及近。
另一边,慕庭州疯了一样地往家赶。
他甩开沈若涵的纠缠,一路飙车,闯了好几个红灯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回家,见婉宁,跟她解释清楚。他甚至想好了,不管付出什么代价,都要撕毁那份该死的协议。他只要她。
车子停在楼下时,天已经大亮。
慕庭州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梯,钥匙插进锁孔时,他的手都在抖。
门“咔嗒”一声被推开。
屋里空荡荡的,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玄关处,她的鞋子不见了。
客厅里,她常坐的那个沙发位置,空了。
卧室的衣柜里,属于她的那些衣物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只有床头柜的抽屉里,躺着那枚他亲手戴上的戒指。
他的心脏骤然缩紧,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。
就在这时,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陌生的号码。
他颤抖着接起,听筒里传来交警冰冷的声音:“请问是顾婉宁女士的家属吗?她在城郊公路发生了严重车祸,现在正在医院抢救……”
后面的话,慕庭州已经听不清了。
手机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屏幕碎裂的声响,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。
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,跌坐在沙发上,目光死死盯着床头柜里的那枚戒指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猛地反应过来,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。
医院的抢救室灯亮了很久很久。
当医生走出病房,摘下口罩,对着他轻轻摇头时,慕庭州的世界,彻底崩塌了。
“病人的命保住了,但右臂神经严重受损,以后……怕是再也拿不起画笔了。”
再也拿不起画笔了。
这几个字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慕庭州的心上。
他知道,画笔是她的命,是她的光,是她整个世界。
而他,亲手熄灭了那束光。
抢救室的门被推开,顾婉宁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右臂被厚厚的纱布裹着,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。
慕庭州踉跄着扑过去,想要握住她的手,却又怕碰疼了她。
他看着她沉睡的脸,看着那只再也无法执笔的右臂,终于忍不住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,泪水汹涌而出,滴落在她的手背上,滚烫而绝望。
窗外的阳光,明明那么暖,却照不进他冰冷的心底。
他终于明白,有些错过,就是一生。
有些伤害,一旦造成,就再也无法弥补。
而他,连说一句“对不起”的资格,都快要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