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手续办得很利落。
顾婉宁没要慕庭州一分钱补偿,也没带走任何和他有关的东西,只拎着当年那个装着画具的行李箱,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。她的右臂还垂在身侧,纱布早已拆下,只是那只手依旧有些发僵,指尖连弯曲都带着滞涩的钝痛。
那天的阳光很烈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慕庭州站在她身后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“婉宁,你真的要走吗?我可以请最好的神经科医生,你的手还有机会恢复的,我们还可以……”
“慕庭州。”顾婉宁打断他,没有回头,语气淡得像风,“我们两清了。”
她没有回那个充满回忆的家,而是去了父母家。
老两口看着女儿那只不太灵活的右手,看着她眼底褪尽所有光彩的模样,心疼得直掉眼泪,却一句指责的话都没说。顾婉宁抱着母亲,眼泪无声地淌,哽咽着嘱咐:“爸,妈,我要走了,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别告诉他我的去向,好不好?”
母亲紧紧抱着她,泣不成声地点头。父亲红着眼眶,拍了拍她的肩膀,沉声道:“放心,有爸妈在。”
离开的那天,顾婉宁没有和任何人告别。她坐上去往南城的火车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,心里一片荒芜。
右臂的神经损伤恢复得极慢,漫长的康复训练里,疼得她冷汗涔涔,却咬着牙一声不吭。她试过无数次用右手握笔,笔尖抖得厉害,连最简单的线条都画不流畅,曾经最熟悉的狼毫笔,如今却像一个沉重的笑话。她把那支染过血的笔收进了箱子最底层,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
日子像一杯白开水,寡淡地过了三年。
南城的风吹散了过往的阴霾,顾婉宁的右臂渐渐有了知觉,能端杯,能写字,却再也无法支撑长时间的绘画,更画不出从前那些细腻的纹路和温暖的色调。她没有再碰画笔,而是凭着当年陪慕庭州处理公事时学到的经验,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,注册了一家文化创意公司。
公司的名字,叫“宁安”。
是她曾经的笔名,也是她心底最后一点,关于温柔的念想。
宁安文化成立之初,举步维艰。顾婉宁带着团队跑遍了南城的大街小巷,谈合作,做策划,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。她的右手不能长时间用力,就练左手敲键盘、签字,时间久了,左手竟也练出了稳稳的力道。
三年时间,宁安文化异军突起,凭借着几个出圈的文创项目,在南城站稳了脚跟,甚至渐渐有了向北扩张的势头,成了业内一匹不容小觑的黑马。
而这三年里,慕庭州的名字,成了顾家讳莫如深的禁忌。
他疯了一样找过她,动用了所有关系,却连一点她的踪迹都查不到。他撕毁了和沈若涵的协议,不惜赔上巨额违约金,慕氏集团因此元气大伤,花了两年时间才缓过来。他把慕雅送去了国外最好的康复中心,自己则守着空荡荡的房子,守着那间落满灰尘的小木屋画室,日复一日地等。
等一个不可能的归人。
转机出现在一场庭州与南城联合举办的文创产业峰会。
慕庭州作为特邀嘉宾出席,坐在主席台的位置,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参会者,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。三年了,他还是没能找到她。
直到主持人朗声宣布:“接下来,让我们有请南城宁安文化创始人,顾婉宁女士,上台分享她的创业经验!”
慕庭州的身体,猛地僵住。
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抬起头,看向那个缓缓走上台的身影。
台上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,长发挽成干练的低髻,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,眼神平静而锐利。她的右臂自然垂在身侧,抬手拿话筒时,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,可站在聚光灯下的她,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。
是顾婉宁。
真的是她。
慕庭州的呼吸骤然停滞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从容地拿起话筒,看着她开口时,声音清冽如冰:
“大家好,我是顾婉宁,宁安文化的创始人。今天,我想和大家聊聊,如何在绝境里,开出一条生路……”
她的目光扫过主席台,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秒,又迅速移开,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
没有波澜,没有恨意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。
台下掌声雷动。
慕庭州坐在那里,指尖冰凉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他终于找到她了。
可她,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对着他笑,会抱着画笔,眼里盛满温柔的顾婉宁了。
她成了宁安文化的创始人顾婉宁。
成了慕氏集团,最强劲的对手。
峰会结束后,慕庭州疯了一样追出去,却只看到她坐上一辆黑色轿车,绝尘而去。
车窗外,他的身影被甩在身后,渺小而狼狈。
顾婉宁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左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右臂。
那里,神经依旧隐隐作痛,像一道无形的鸿沟,隔开了三年的时光,也隔开了她和他的,所有过往。
司机轻声问:“顾总,回公司吗?”
顾婉宁闭上眼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嗯。”
车子缓缓驶离。
晚风卷起落叶,在马路上打着旋。
一别经年,他们终究,成了陌路。
甚至,成了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