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琅松开手，在她头顶拍了拍。
“好了好了，不捏了。云簇在仙域给你们收拾住的地方，铺床叠被炖汤，忙得脚不沾地。”
林枝意的肩膀沉了下来。
像有人把她身上背着的一副担子接了过去了。
君窈虽然今天没有笑，但君窈做事的方式精确、妥帖、不浪费任何一个动作。
这是自己人，不是骗子。
她转头看了大家一眼，确定了这几个不是骗子。
五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然后林枝意转过头来看着君窈和连琅，嘴巴瘪了一下。
那种憋了很久的、终于可以不用再憋了的、自然而然的瘪嘴。
她的眼眶红了，带着一种受了委屈终于见到可以倾诉的人的鼻音。
“君窈姐姐，连琅姐姐，他们欺负小孩。”
她伸手指向那群缩在荒地边缘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。
君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，目光落在青袍修士和黑刀散修身上，又落在那些瘫坐在地、面如土色的人身上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，还是那种清冷的、不带情绪的平静，但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，食指和中指并拢，做了一个很轻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手势。
周奉看到了那个手势，点了点头。
连琅的反应比君窈大得多。
她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，转身看着那群散修，眼睛瞪圆了，腰间的两柄短刀同时发出嗡鸣，刀鞘上的阵纹一层一层地亮起来，从淡青色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暗青色。
她的声音拔高了，又脆又响，像有人在空旷的荒地上摔了一个瓷碗。
“谁？谁欺负小殿下？哪个不要脸的欺负小殿下？站出来让我看看，长什么样，有几个脑袋，几条命。”
青袍修士跪在地上，额头抵着碎石，血从额头上渗出来洇红了石头，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，抖得他跪都跪不稳，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又赶紧撑回来。
黑刀散修站在他旁边，没有跪，但他的腿在抖，抖得靴子里的血都溅出来了，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石上，和青袍修士额头的血洇在一起。
其他散修缩在更后面，没有人敢站出来，没有人敢说“是我”，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，怕被连琅听到。
连琅看了一圈，没有人站出来，她哼了一声，把手按在短刀刀柄上，拇指抵着刀格，没有拔刀，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够了。
“没人承认？行，那就一起算。反正你们这些人刚才围在这里，肯定不是来看风景的。”
钱多多指着青袍修士，声音又脆又响。
“那个人说矿洞是他们的，妖兽是他们的，让我们把战利品交出来。不交也行，把剑留下来，人可以走。他还说‘你们几个外来的不懂规矩’，我们从上界掉下来才多久，确实是外来的，但他怎么知道的，他是不是跟踪我们了。”
他又指向黑刀散修，
“那个人更过分，拿刀指着我们，刀尖上都冒光了，就差劈过来了。他还说‘我看你们身上那几柄剑不错，留下来，人可以走’，他以为他是谁啊，当铺掌柜吗，还带估价的那种。”
云逸小声补了一句“他们还把我们围起来了，从左边右边上面都围了，不让我们走，像围一群羊”。
他说完又缩回去了，过了两秒又探出来加了一句“我们不是羊”。
剑穗从他袖子里补了一句“你刚才缩头的样子挺像羊的”，云逸把剑穗按回去了。
柳轻舞从云逸身后站出来，然后说了一句
“他们趁人之危，我们打了半天的妖兽，灵力都快耗光了，手都在抖，他们几十个人围上来，连口气都不让我们喘”。
李寒风站在原地没有说话。
他看了君窈一眼，又看了连琅一眼，然后把目光移到荒地边缘那群散修身上，面无表情地看了一息。
钱多多从林枝意身后探出头来，朝他使了个眼色。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，那意思很明显。
该你了。
李寒风接收到了，试图逃避。
逃避失败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幅度很小，像是想说“又来”又没说出口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脸上的表情从面无表情切换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眼眶先红了起来，那种憋出来的、从眼底慢慢往上涌的红，像有人在他眼睛里面点了一盏灯。
他的嘴唇开始发抖，从抿着的状态慢慢松开，又抿上，又松开，像在努力忍着什么又忍不住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、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一样的呜咽声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君窈姐姐，连琅姐姐，他们好凶，寒风好怕。”
声音又轻又软，带着鼻音，尾音往上翘，翘到一半又掉下来了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去的草。
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等这句话的效果发酵，然后低下头，用袖口擦了擦眼角。
袖口上什么都没有，但他的动作很认真，从左眼角擦到右眼角，又从右眼角擦回左眼角，擦了两遍才把手放下来，抬起头看着君窈和连琅，眼眶比刚才更红了。
皇帝的眼泪。
“他们把剑指着我们。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，轻到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把什么震碎。
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了，这次低得更深，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，肩膀微微缩着，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。
他的个子本来就高，缩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很不协调，像一根被折弯了的竹竿，但这种不协调反而让他的可怜更真实了。
荒地边缘那几个散修都看呆了。
钱多多在后面差点没绷住，把脸转到一边，咬住了自己的袖子。
云逸把陨星举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，剑穗从袖子里探出来，青色的丝线在疯狂抖动。
柳轻舞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。
林枝意看了李寒风一眼，又看了其他人一眼，然后把脸转向了君窈的方向，因为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笑出声音。
连琅的反应最大。
她看到李寒风那个样子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，嘴巴张着，眼睛瞪着，脸上的表情从“我在听”变成了“这是什么东西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