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萧婉宁推开窗,晨风卷着药香扑了脸。她昨夜睡得早,今儿起得也利索,阿香端来的热水还冒着白气。她洗了脸,对着铜镜梳头,发丝顺滑地垂下,月白半臂搭在椅背,杏色襦裙铺展如初春新叶。
药箱搁在案上,铜扣擦得锃亮。她伸手摸了摸,没急着开,反倒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纸——是太医院送来的请帖,墨字工整:今日午时三刻,太医院设宴庆贺新法推行,特邀萧大人登台讲学,并展才艺。
“讲学也就罢了,”她嘀咕,“才艺?我哪有什么才艺可展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马蹄轻响,霍云霆翻身下马,飞鱼服未披甲,腰间绣春刀却照旧挂着。他抬手敲门,声不高:“开了门再说。”
她走过去拉开门闩,他跨进来,手里拎个油纸包。“街上买的。”他说,“你爱吃那个酱肉饼。”
“又买?”她接过,温的,“昨儿不是才给过一回?”
“昨儿是你成亲第三日。”他把油纸放在桌上,“今儿是你头一回以太医身份登台。”
她挑眉: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“王院判派人传话到衙门,说你今日要当众演示‘舌诊辨病’,还要教小吏认药图。”他解下腰刀靠墙放好,“我说,这算才艺?”
“人家写诗弹琴是才艺,我拿银针看舌头也是才艺。”她坐下来拆油纸,“再说了,王老头说了,这是‘寓教于乐’,让太医院的年轻人瞧瞧,学问也能热闹起来。”
他靠着门框看她咬饼,嘴角微扬:“那你打算怎么热闹?”
“你等着看。”她咽下一口,喝了口茶,“反正是正经事,不许笑。”
“我不笑。”他应得干脆,“但我得在场。”
“你巡城不忙?”
“陆指挥使准了半个时辰假。”他道,“说是‘夫人首次登台,丈夫观礼合情合理’。”
她差点呛住:“他还管这个?”
“他说他当年娶妻那日,老丈人非让他当场作诗,结果憋了半炷香,写了句‘妻美如菜’,被笑了一辈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想重蹈覆辙。”
她噗地笑出声,拿帕子捂嘴:“那你今天来,是为了避辱?”
“是为了看你。”他直说,“看你站在高处,被人鼓掌。”
她低头喝茶,耳尖有点热,没接话。
两人用罢早饭,她提了药箱出门。天光正好,街市喧闹,卖花的姑娘挎篮走过,见了她便喊:“萧大夫!戴花不?今早刚摘的栀子,配您这身衣裳正合适!”
她停下脚步,笑着买了两朵。一朵别在襟前,一朵递给霍云霆:“你也戴一朵。”
他皱眉:“我一个锦衣卫,戴花像什么话。”
“像有老婆的人。”她眨眨眼,“听话。”
他拗不过,接过花,别在左襟。花白瓣厚,衬得他冷峻的脸都柔和了几分。
路上行人见了,纷纷侧目。有人低语:“那是霍侍卫长吧?怎么还戴花?”
“人家新婚呢,娇妻所命,哪敢不从。”
“啧,铁面阎罗也有今天。”
他充耳不闻,只跟在她身侧半步远,手偶尔扶一下她药箱,怕晃了里头的药瓶。
太医院门前,红绸高挂,灯笼成排。值守小吏换了新袍,见她来,忙迎上:“萧大人!王院判等您半天了!”
“急什么?”她问,“还没开席?”
“午时三刻,差一刻。”小吏引路,“人都齐了,就等您登台。”
她走进院门,眼前一亮。平日肃穆的太医院今日焕然一新,廊下挂了彩灯,回廊摆了案桌,瓜果点心俱全。年轻医学生三五成群,低声议论,见她来了,纷纷行礼。
王崇德站在主台前,一身深青官袍,须发梳得整齐。见她走近,咳嗽一声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她放下药箱,“您这阵仗,是要办科考?”
“比科考热闹。”老头子捋须,“今日不考背书,考眼力、手速、胆识。你是主考官。”
“我?”她一愣,“不是讲学?”
“讲学是前半场。”他指了指台侧屏风,“后半场是‘才艺争锋’,你带头。”
她瞪眼:“谁定的规矩?”
“我。”他坦然,“你说医道不该死板,得活起来。那今日就活一回。”
她无奈,只能点头。霍云霆站在台下角落,抱着双臂,唇角压着笑。
王崇德清了清嗓子,击掌三下。众人安静。
“今日乃太医院新规施行之庆,特设‘医艺双会’。”他声音洪亮,“前半场由萧婉宁大人讲授‘舌诊辨病三要诀’,后半场为‘才艺竞技’,胜者赏《千金方》手抄本一部,另加药材配额翻倍半年。”
底下顿时哗然。
“现在开始。”王崇德一挥手,“请萧大人登台!”
掌声响起,夹杂几声口哨。萧婉宁深吸一口气,提起药箱走上台。她站定,扫视全场,目光最后落在霍云霆脸上。他冲她点点头。
“诸位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亮,“都说舌诊是偏门,不如脉象正统。可我要说,舌头比脉象诚实多了。”
底下有人笑。
“不信?”她从药箱取出一面小铜镜,“来个人,让我看看。”
台下一阵推搡,最后推出个年轻医学生,脸涨得通红。
她让他张嘴,拿银签轻轻压舌根。“舌尖红,苔薄黄,中焦有郁热。”她收回手,“最近是不是常熬夜?饮食也不规律?”
学生瞪大眼:“是……是的!”
“还容易心烦,梦多,早上口苦。”她补充。
“对对对!”学生激动,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舌头写的。”她一笑,“它不会撒谎。”
全场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掌声。
霍云霆在台下听着,忍不住摇头。这家伙,连讲医都能讲出趣味来。
接下来半个时辰,她边讲边演示,从舌色、舌形、舌苔讲到对应病症,还现场画了幅《舌诊图谱》,笔法简练,标注清晰。讲完时,台下人人手中都记了满满一页。
“接下来。”王崇德接过话头,“才艺竞技,正式开始!”
锣声一响,六名年轻医学生上台,每人面前摆着托盘,里头是二十味常见药材。
“第一轮:辨药。”王崇德宣布,“限时一炷香,认得最多且无误者胜。”
学生们埋头苦认。萧婉宁站在一旁监考,偶尔提醒:“那不是柴胡,是防风。”“金银花和忍冬藤别搞混了。”
霍云霆看得有趣,低声问旁边小吏:“这算才艺?”
“算!”小吏兴奋,“往年都是背药性,今年萧大人提议‘动手认’,说‘药在手中,才知真伪’。”
一炷香燃尽,结果出炉:三人全对,两人错一味,一人错两味。
“第二轮。”王崇德拿出个布袋,“抽签答题。题目与临床相关,答不上或答错,罚喝苦药汁一碗。”
底下哄笑。
抽签开始。有人抽到“产后血晕如何治”,有人抽到“小儿惊风掐何处”。
轮到一名瘦高学生,他抽完签,脸色一变。
“念题。”王崇德道。
“呃……”学生吞吐,“夫妻房事后,男子腿软,如何调理?”
全场瞬间安静,随即炸开锅。
“哈哈哈!”有人拍桌,“这题谁出的?”
学生满脸通红,支吾半天,答了个“肾虚”,勉强过关。
轮到最后一人,是个圆脸姑娘,她抽完签,眼睛一亮:“我知道!”
“念。”
“患者每日清晨咳喘,遇寒加重,痰白清稀,如何辨证?”
“这简单!”她脱口而出,“外感风寒,内有伏饮,治当温肺化饮,小青龙汤主之!”
掌声雷动。
王崇德满意点头:“最后一轮,实操。”
他命人抬上三个草人,胸口画着脏腑位置。
“针灸取穴。”他宣布,“根据症状,扎对三穴者胜。症状如下:头痛欲裂,目赤肿痛,烦躁易怒。”
学生们皱眉思索。
萧婉宁走到台前:“我来示范。”
她取出银针,捏在指尖转了转,眼神专注。全场安静。
“此为肝阳上亢。”她说,“当取太冲、合谷、太阳三穴。”
话音落,银针已出。三针落下,快如电闪,针尾轻颤。
“成了。”她收手。
底下一片惊叹。
学生们依次上场,有人扎错位置,有人手抖扎偏。最终,圆脸姑娘胜出,三针全中。
“赏!”王崇德一挥手,仆从捧上奖品。
姑娘激动得快哭了,抱着《千金方》直鞠躬。
“今日至此。”王崇德总结,“以往我们重古法、轻实证,今日这一场,让我看到太医院的新气象。萧大人带来的不只是新医法,更是新风气。”
他转向萧婉宁:“你愿不愿收徒?”
她一怔。
“不必立刻答。”他道,“但我想说,你若愿意,太医院任你挑学生。”
她看着台下那些年轻面孔,有羞怯的,有仰慕的,有跃跃欲试的。她忽然笑了。
“我收。”她说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他们得先学会认药、看病、不怕犯错。”
“好!”王崇德大笑,“那就定了!”
掌声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响。
她走下台,霍云霆迎上来,递过水囊。
“讲得好。”他说。
“还行吧。”她喝水,“就是嗓子干。”
“你出名了。”他低声,“刚才有几个老太医私下说,你这说法,该进国子监去教。”
“别扯了。”她擦嘴,“我只想好好治病。”
“可你已经在改变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不止是太医院,是整个医道。”
她没接这话,只问他:“你待会儿还巡城?”
“申时。”他道,“先送你回家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摇头,“我还得整理今天的讲义,王老头要拿去印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他不动,“在对面茶楼。”
她笑:“你怎么总在茶楼?”
“那里看得见你。”他坦然,“而且,阿香说你爱喝那儿的姜枣茶。”
她愣了下,随即摇头:“你俩串通好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但她告诉我,你昨天脉浮,不宜受寒,所以得多喝暖身的。”
“你还懂脉了?”
“不懂。”他承认,“但我懂你什么时候冷,什么时候累。”
她不说话了,低头摆弄药箱的铜扣。
阳光斜照,洒在她肩头。她忽然抬头:“你要不要也学点医术?”
“我?”他皱眉,“我能干什么?”
“至少能帮我认药。”她笑,“或者,学扎针。万一哪天我受伤,你还能自救。”
“你受伤,我绝不让别人碰你。”他语气坚决,“但我可以学,为了不拖你后腿。”
“那明天开始。”她合上药箱,“我教你认百草。”
“好。”他应下,“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得答应我,别让我辨那种‘房事后腿软’的题。”
她愣了一秒,随即笑得弯了腰。
“放心。”她抹笑出的眼泪,“那种题,我留着专门考李小姐。”
“她要是来了,又扔橘子怎么办?”
“那你就跑。”她拍拍他肩,“跑得比我快就行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太医院,身后传来欢呼声。原来是学生们自发组织了一场“药歌接龙”,一人唱一句药性歌诀,接不上就罚跳舞,笑声不断。
霍云霆回头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这地方,以前可没这么热闹。”
“以后会更热闹。”她说,“医道不该是死水,得有人往里扔石头。”
“你就是那块石头。”他道。
“我是药。”她纠正,“治病救人的药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伸手,轻轻将她鬓边一朵将落的栀子花扶正。
风过檐铃,叮当轻响。
她走在前,药箱轻晃,铜扣咔哒作响。他跟在后,脚步沉稳,绣春刀未出鞘,却护她周全。
街角茶楼二楼,阿香早已备好姜枣茶,两碗并排,热气袅袅。
她抬头,看见窗口人影,挥了挥手。
那人影也抬手回应,随后坐下,目光始终未离街心那抹杏色身影。
萧婉宁走进家门时,天光仍未暗。她把药箱放在案上,打开,取出今日的讲义草稿。
霍云霆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你不进?”她问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道,“申时巡城,不能迟。”
“哦。”她低头整理,“那你去吧。”
他没动。
“怎么?”她抬头。
“你今天……很开心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很久没这么热闹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转身,“我晚上回来,给你带糖炒栗子。”
“谁稀罕。”她嘴上这么说,却笑了。
他走出门,翻身上马。黑驹嘶鸣一声,踏步前行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背影渐远,直到拐过街角。
阿香从厨房出来:“夫人,今晚吃饺子?”
“吃。”她关上门,“韭菜鸡蛋的。”
“霍大人回来能赶上吗?”
“赶不上。”她走向内室,“但他总会回来。”
她坐在灯下,铺开纸,提笔写今日总结。写到一半,忽听窗外轻响。
抬头,一只鸽子落在窗台,脚上绑着小竹筒。
她取下,展开纸条,只有六个字:
“刘瑾动了户部账。”
她眉头一紧,随即起身,将纸条投入灯焰。
火光一闪,字迹化灰。
她坐回案前,继续写字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外面,夜风渐起,吹动檐下铜铃,叮当,叮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