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元看见罗师傅果真来了,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。
“前辈,您要是晚来半步,就只能替我收尸了。”
“收尸免费,锤人收费。”
唐九思盯着罗师傅,脸上的从容第一次退了些:“罗老鬼,唐门的事,你也敢插手?”
“少拿唐门吓唬我。”罗师傅把铁锤往地上一顿,水泥地面裂出几道细缝,“你们祖宗活着的时候,见我也得先问一声吃没吃饭。你一个教小辈放冷箭的,算哪根葱?”
唐九思右手一翻,一对乌黑短刺滑进掌心:“既然来了,就一起留下。”
他脚尖一跺,整个人从二楼直扑而下。
罗师傅迎面而上,铁锤没有太多花哨,横扫过去便带起一股呛人的尘风。
唐九思短刺在锤头上一点,借力折身,另一只手已射出七点寒星。
“叮叮叮!”
罗师傅锤面一转,暗器全撞在上面。几滴绿色药液溅开,落在地上,立刻冒起刺鼻白烟。
陈元被烟味熏得鼻子一辣:“好家伙,捅了硫酸窝了?”
罗师傅骂道:“别光看,打你的!”
他话音未落,又冲陈元喊了一句:“先说好,这是单独的费用,五百万!别跟峨眉那笔混一块!”
陈元正好一拳轰翻面前杀手,闻言大笑:“同意!您把他的脑袋锤成饼,我再给您加两包好烟!”
“烟不能抵账!”
“您可真是掉进钱眼里还嫌不够深!”
唐九思气得眼神发青,短刺连变四次,终于将罗师傅逼开半步:“死到临头,还敢拿我当买卖?”
罗师傅一锤砸得他双臂发麻,咧嘴道:“跟他就是买卖,跟你也是,你人头贵。”
陈元已经没空再看那边。
三十余名内门杀手同时压来,最先到的不是刀,是毒砂。
细砂扑面而来,带着人群里的汗臭和一股烂杏仁味。陈元屏住呼吸,顺手扯下旁边一张破防水布,迎着毒砂卷了过去。
布面一兜一抖,毒砂大半反泼回去。
几名杀手闭眼后退,阵势刚露缝隙,庞德国已经撞了进去。
他没有留手。
一掌落在一人胸口,那人后背直接撞上石柱,柱面灰尘簌簌往下落。第二人持刀从腋下刺来,庞德国手臂一夹,任刀尖擦破衣服,另一只手扣住其下颌,重重按在膝上。
闷响过后,那人当即没了声音。
“右三,退两步。”陈元低喝。
庞德国没有回头,直接照做。
三柄刀从两人中间交错斩过,全部落空。陈元贴着庞德国的肩切进,拳上留着余劲,第一招只碰敌人手腕,第二招才突然吐进肋下。
杀手身子一歪,陈元已经收回拳,顺势又挡住右侧一刀。
这一切都顺得让他自己心里都发热。
在峨眉挨打一个月,没白挨。
若是过去,他此刻一定凭听力追着人杀,早被唐门的错位步子引进包围。如今他不去猜每只手,只认重心和阵眼,谁来便拆谁,谁逃也不追。
一个内门老者看出变化,沉声道:“不要给他换步的机会,逼他硬接!”
三人同时出刀,刀势一重两轻,真正的杀招却来自脚下毒镖。
陈元耳里捕捉到极轻的一声卡簧,心里冷笑,脚步却装作没看见,继续向中间那人冲去。
老者眼底刚露出喜色,陈元袖中已经飞出两道灰影。
蚕蛾贴地而行,金丝一横一竖,正好卡在三人换步的位置。
“嗤!”
左边那人小腿一软,踹出的半截腿脱离重心,人直接摔了出去。中间老者急收刀,手腕却被第二根金丝切过,血如开了闸一般喷出。
第三人想跳,陈元已经一脚踩住他的脚背。
“谁让你起的?”
拳头落在下巴上,那人牙齿碰撞的声音清晰得发瘆,仰面便倒。
血腥味很快盖过生石灰味。
地上越来越滑,陈元的鞋底每次挪动都能带起黏腻的水声。他肩头中了一镖,肉里先凉后麻,解毒药被他咬碎半瓶吞进嘴里,苦味冲得舌根发木。
他反手拔出毒镖,血流出来,脸色却没有变。
“你们这毒也不怎么样,下回能不能换个贵点的?”
杀手们看见他中了毒仍跟没事人一样,终于开始退了。
庞德国更没有给他们重整阵脚的机会。他前冲时不再一味用重掌,三人围攻便先碎一人的膝,再借对方身体挡住第二把刀,最后把第三人硬生生按进装满石灰的铁槽。
白灰腾起,惨叫刺耳得让旁边几人手脚发颤。
陈元召回蚕蛾,金线从人群间隙一根根收拢。有杀手试图用刀斩,刀刃贴上去只溅出一点火星,下一瞬便被陈元欺近,一拳打穿了防线。
“别退!总教头还在!”有人嘶声道。
可他刚喊完,罗师傅那边便传来一声震得厂房发颤的巨响。
唐九思用双刺硬接了罗师傅一锤,虎口崩出血,脚步连退。他忽然张嘴,一枚薄如指甲的黑钉从舌下喷出,直取罗师傅眉心。
罗师傅锤头来不及回,脖子一偏,黑钉削掉耳边一缕头发。
唐九思紧跟着捏碎腰间一只瓷瓶。
浓烟轰然炸开,甜腥味瞬间铺满厂区。罗师傅吸进半口,脸色一沉,铁锤横扫,风压将烟推开,自己却也连退了七八步。
唐九思落地便吼:“撤!全部撤!”
剩下的杀手如蒙大赦,转身便往外逃。
陈元一脚踢开扑来的人,骂道:“现在想走?门票还没补呢!”
他正要放蚕蛾封门,后颈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麻意。
不是危险。
是熟悉。
热感应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,密林深处的冷热全都涌入他的感知。风从那边吹来,带着潮湿树叶味,也带着一丝他绝不会认错的腥气。
陈元的心猛地一跳,随即又热又涨。
他转身朝密林方向,扯开嗓子便吼:“大蟒蛇何在!”
吼声滚过厂房,撞在河面上,又折回来。
最先回应他的,是一阵树木折断的爆响。
“咔嚓!咔嚓!”
密林里像被推开了一条路,一道黑色巨影从黑暗里滑出来。鳞甲摩擦湿草,发出沙沙的闷响,二十多米的蛇身一过,灌木全被压进泥里。
大蟒蛇头顶的两处角苞比上次更加分明,鳞片黝黑,雨前的水光落在上面,像一层冷光。它那双竖瞳先找到陈元,顿时亮得有些吓人。
唐门杀手全傻了。
有人手中弩箭已经射出去,钉在蛇身上,只发出叮叮几声,箭杆便纷纷弹落。
大蟒蛇被打得一偏头,眼里那股看见陈元才有的欢喜,立刻变成了暴怒。
蛇尾横扫。
七八个人连惨叫都没喊全,便像被车撞飞,狠狠砸进厂房的墙里。它再往前一压,巨口张开,一名转身逃跑的杀手被拦腰吞进去,只剩两条腿在外面挣了一下,很快也没了动静。
剩下的人彻底崩了。
“蛇!哪来的蛇!”
“别挡路!”
“开门,把门打开!”
惨叫、碰撞和蛇身碾压木板的断裂声挤在一起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有人跪地求饶,被同伴推倒;有人跳进化灰池,石灰腾起,还没爬出来便被蛇尾压过。
陈元看着这一幕,胸口的恶气终于出了一半。
大蟒蛇却已经游到他面前,信子亲热地往他脸上卷来。
陈元被舔得一个趔趄,抬手便挡住:“先干活!别一见面就发情!这么多人看着,你要不要脸?”
罗师傅在烟里收锤,笑得直咳:“你这老相好来得够巧,救驾还知道挑时辰。”
“您老再贫,五百万扣五十万!”
“你敢!”
唐九思没有再看身后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罗师傅、陈元、庞德国已经难对付,再加上一条蜕化过的巨蟒,自己若还留着,今天就得把命交代干净。
他一脚踩在两名外逃弟子的背上,借力越过后墙,同时将三颗黑色弹丸砸向大蟒蛇鼻端。
弹丸炸开,辛辣烟液四溅。
大蟒蛇被呛得猛一摆头,动作慢了半瞬。
唐九思便借这半瞬落进厂后的河堤,几个起落便朝下游掠去。他连头也没敢回,声音却从风里传了过来,怨毒得发颤:“陈元!今日之仇,我必千倍讨回!唐门不灭,你和你身边那些人都得死!”
陈元眼神一下冷透:“你今天先活出去再说!”
大蟒蛇甩了甩头,蛇身一沉,已经游到陈元脚边。
陈元踩着鳞片,三两步跃上它头顶,双手抓住角苞后方的凸起:“追那个灰衣服的!追上了,回头我给你买十头牛!”
大蟒蛇嘶鸣一声,猛地窜出。
陈元差点被甩下去,双腿死死夹住鳞甲,冷风一下灌进嘴里:“慢点!你脑袋还长角了,卡着老子裤裆了!”
大蟒蛇不但没慢,反而把脑袋抬得更高,像是故意显摆。
陈元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,只能俯下身,贴住它冰凉的鳞片:“行,先不跟你算账。追上他,你想怎么闹都行。”
另一边,庞德国已经沿河堤左侧追去。他每一步落下,湿泥都炸开一个浅坑,速度不但没有因刚才的厮杀减慢,反而越来越稳。
罗师傅则扛着铁锤上了右侧废窑顶,专走高处。他边跑边骂:“五百万是帮你拦人,追杀得再加钱!”
陈元在风中吼道:“先追上再谈!人跑了,我一分钱都不给!”
“你个小抠门!”
唐九思的身法确实快。
他在乱石、铁架和矮墙间接连变换方向,每过一处都甩出暗器。毒针朝人,铁蒺藜却全撒在地上,明显想拖慢庞德国。
陈元骑在蛇头上,将蝙蝠听力彻底铺开。
风响、水响、蛇鳞摩擦,还有唐九思越来越重的呼吸,一丝丝分开。
“庞哥,左边别踩他的直线,他从排污管绕了!”
庞德国立刻斜切出去。
罗师傅也在窑顶看见一道灰影,冷笑道:“老小子,就会钻洞。”
唐九思刚冲上一座废弃铁桥,前方黑暗里几条金丝便悄然绷紧。他察觉不对,硬生生拧腰,肩头仍被削开一道口子,鲜血瞬间染透衣服。
他闷哼一声,反手甩出短刺。
陈元脑袋刚偏,大蟒蛇已将头颅一沉。短刺打在鳞片上,迸出一点火星。
陈元被它这一下晃得鼻子差点贴在鳞上,气得拍了一把:“干得不错,下次先打个招呼!”
大蟒蛇信子一吐,竟又抽空在他后脑扫了一下。
陈元:“……”
这时候还亲热,真是没救了。
桥下,庞德国已经堵住河滩。
桥顶,罗师傅的铁锤在夜色里泛着冷光。
正面,陈元骑着大蟒蛇缓缓逼近。巨蟒粗大的蛇身堵住半条路。剩下的蚕蛾也在陈元袖口振翅,金丝悄悄封住两侧能借力的树干和铁栏。
三个人,一条蛇,正好围成一个不断缩小的圈。
唐九思终于停在铁桥中央。
他胸前起伏得厉害,右肩流血,右脚也有些站不稳。那双一直阴冷平稳的眼睛,此刻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。
他看了看身后的河,又看了看庞德国,咬牙道:“陈元,你杀我,唐门剩下的内门、刑堂和那些世家,全都会跟你不死不休!”
陈元从蛇头上站起身,风将他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。他肩头的伤还在流血,嘴里也全是苦味,可眼神没有一丝晃动。
“我不杀你,他们就会跟我讲和?”
唐九思呼吸一窒。
“雷猛在哪儿,说了,我给你个痛快。”陈元想起被吊在钢梁上的雷猛,也想起至今没有消息的侯三,声音越来越低,“不说,我就一点点拆。你有多少骨头,我便有多少耐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