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分批出发。
有人钻进送菜车,有人坐上乡镇客车,还有人背着羽毛球拍,三三两两去等第一班进城公交。油性皮肤在晨风里发凉,衣服上的皂角味混着药味,谁也没再说话。
圆脸姑娘临走前,往陈元手里塞了个煮鸡蛋。
“师太说别总饿着。”
陈元握着还温热的鸡蛋:“她还真把我当饭桶养?”
“不是,她让我多带几个,我怕你一顿吃完,先只敢给你一个。”
陈元把鸡蛋揣进兜里:“回去我就告诉她,你克扣病号伙食。”
天亮以后,龙王殿的人也动了。
九百多人被拆成几十支小队,有人开维修车,有人扮成搬货工,还有人带着扫帚和垃圾桶,直接套上清洁工的衣裳。
拾荒者他们也分批进城了。
上午七点,陈元和庞德国三人在农庄外分开。
秦幽临走时,拽住陈元的衣领,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,松开便走。
陈元摸着嘴唇:“你这是送行还是盖章?”
秦幽头也不回:“怕你在外面乱认人。”
苏薇站在旁边笑得温柔,等秦幽走远,才伸手替陈元拍掉肩上一点灰:“她盖她的,我不盖。你回来以后,记得把欠我的那顿揉肩补上。”
陈元叹气:“你们一个两个,送别都跟催命似的。”
庞德国已经走出十几米,闻言回头:“再聊,街市都开门了。”
陈元这才上了他那辆破摩托。
摩托车破旧,油门一拧,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,呛得他直皱眉。他把帽檐压低,脸上贴着短胡,外面套一件油乎乎的灰夹克,看着就像城里给人修水管的。
进城后,发动机的焦油味渐渐被早餐铺的油烟盖住。
炸油条的锅滚得冒泡,豆浆桶冒着白汽,有人端着面蹲在路边吃,辣油味顺着风往鼻子里钻。几个穿便衣的男人站在路口,看似等活,眼神却总往车牌和行人的手上落。
陈元没绕开,直接下车买了一份豆花。
他吃得稀里呼噜,还嫌老板辣椒给少了。一个便衣从他身边走过,扫见他指甲缝里的黑油,又看了一眼摩托后座的扳手,便没了兴趣。
等那几人走远,陈元才把最后一口汤喝净。
辣味顶得舌根发麻,他呼了口气,心里却愈发沉静。
这条老街比他上次来时更脏,墙根有尿骚味,排水沟里泡着烂菜叶。电影院旁边的小修表铺刚开门,卷帘门推到一半,里面便传来收音机唱戏的声音。
老板严宽四十七八,瘦,背微驼,右眼夹着放大镜,正在给一块旧表清灰。他手上的油泥已经洗不干净了,袖口却补得整整齐齐。
陈元把摩托停好,走进去,将一块不走的表放到玻璃柜上。
“还修吗?”
严宽没抬头:“什么毛病?”
“怕黑,一到晚上就不走。”
严宽手里的镊子停了半秒:“那就别等晚上,现在修。”
陈元坐下,目光扫过对面的茶馆:“收到消息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严宽将后盖打开,声音压得很低,“已经有三个兄弟到了。街口卖水的也是自己人,真出事,他能开车。”
陈元看着他:“怕不怕?”
严宽苦笑,镊子尖在灯下轻轻发颤:“怕。昨晚我老婆给我盛饭,我手抖得把汤洒了。她还骂我,说修表修出羊癫疯了。”
“怕就对了,不怕的人才容易死。”陈元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,从柜台下面推过去,“上午十点半,你带人去德兴茶楼,找一个叫孙奎的收旧账。账是假的,人是真的。别带刀,也别乱看楼上。”
严宽没打开纸:“看见他们的人呢?”
“你不用管。”
“我要是被拦住呢?”
陈元道:“那就站在茶楼中间骂街,声音越大越好。你不是想活吗?让附近所有人都看见你,反而没那么容易被一口吞掉。”
严宽沉默片刻:“什么时候退?”
“第一声惨叫以后,立刻退到后厨。里面有一口大汤锅,你们躲在灶后,不许出来看。”
严宽咽了口唾沫:“你呢?”
陈元拿回那块破表,起身拨了两下表针:“我负责修人。”
他走出修表铺时,太阳已经有些毒。玻璃柜反光刺眼,街上车铃响个不停。严宽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你的表还没给钱!”
陈元扔回去一张钞票:“修不好,晚上砸你店。”
严宽接住钱,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,手心已经湿透了。
……
上午十点二十五分,德兴茶楼人满为患。
油锅炸花生的香味、茶叶味和汗味挤在一起,吊扇转得吱呀响。有人谈铺面租金,有人谈欠账,还有人光着膀子打牌,输急了便拍桌子。
严宽带人进门时,孙奎正坐在最里面拨算盘。
这人三十多岁,穿一件干净衬衫,食指内侧却有一条弩箭长期摩擦留下的硬皮。他面前的账本上写着酒水数目,桌下那只脚一直压着一个布包。
“孙老板,我那笔钱,该给了吧?”严宽走过去,把借据往桌上一拍。
孙奎抬眼:“什么钱?”
“你装什么糊涂?”严宽按着陈元教的,嗓门一下放开,“上个月借我的八万,说半个月还,现在连人都想躲?这茶楼是你的,里面哪张桌子不是你的钱?”
周围立刻有人看热闹。
孙奎的脸色没变,右手却慢慢抬起,在茶杯沿上敲了两下。
二楼走廊,一名正在擦栏杆的男人停住动作。
后厨送茶的小伙也偏了偏头。
街对面修鞋摊的男人,把钉子咬在嘴里,目光落向严宽的背心。
陈元就坐在斜对面的面馆里,面前一碗牛肉面只吃了两口。他耳朵微微一动,三处弩箭入槽的轻响全被辨了出来。
他没有看那些人,只盯着面前汤里的油花。
热源会藏,脚步能装,可有人准备杀人时,心跳和呼吸终究会变。二楼那人先深吸了一口气,后厨小伙则将呼吸压到了极慢。
陈元夹起一筷子面,低声道:“都这时候了,还想着灭口,真把这条街当自家茅房了。”
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。
修鞋摊的男人已经伸手摸向工具箱。
陈元脚尖一挑,一粒花生米从桌底飞出,正打在那人的手腕上。
“啪!”
男人手腕一麻,弩箭射进旁边的墙里。卖烤红薯的老头吓得一哆嗦,铁桶里的炭噼啪直响。
孙奎眼神一变,猛地翻桌。
桌面朝严宽砸去,壶里的滚茶泼了出来。
严宽没有逞强,抱着脑袋便往后厨冲:“杀人了!茶楼杀人了!”
这一嗓子把街面全喊乱了。
椅子腿刮地,碗筷摔碎,行人推挤着往外跑。孙奎趁乱甩出三枚毒针,针尖泛着青,直奔严宽后脑。
陈元掀开面馆门帘,手指在桌边一抹,一只不锈钢勺脱手飞出。
“叮!叮!叮!”
三枚毒针全被打偏,扎进木柱。
孙奎还没看清来人,陈元已经越过半条街,落在他面前。
“账没算完,跑什么?”
孙奎袖中滑出一柄弯钩,照陈元腰眼便挑。
陈元没去盯钩,只看他的胯。
左胯一沉,真正的杀招不在手,在脚。
果然,孙奎靴尖紧跟着弹出一截薄刃,直踢陈元小腹。
陈元侧身,留下的三分劲在此时变了方向。他一把扣住孙奎的脚腕,顺着对方向上抬的劲往下一拧。
“咔!”
孙奎整张脸瞬间扭曲,弯钩却仍旧刺向陈元喉咙,硬得有些出乎预料。
陈元头一偏,钩子擦着皮肤带走一道血线。血腥味刚到鼻尖,他眼里便冷了。
“还真舍得拿一条腿换我的命。”
他手掌贴上孙奎胸口,劲透进去。
没有多大声响,孙奎的身体却猛地僵住,嘴里喷出的血带着热气,溅在陈元袖口上。他向后倒下,撞翻两张椅子,身体抽了两下便不动了。
二楼弩手连放三箭。
陈元听着箭来的方向,身体先后错开半尺。第三箭过后,他抄起一张椅子,连人带椅砸上走廊。
“轰!”
木栏断开,弩手摔进茶楼大厅。落地时腰部先着地,他张嘴还没喊出来,陈元已经到了,一脚踩断他的手腕,反手将掉落的短弩踢向后厨。
后厨里正摸出刀来的小伙被弩把砸中面门,仰面跌倒。
十名唐门杀手从前后门同时涌入。
到了这时,他们也不藏了。茶客被刀逼着让路,有个老人跑慢了些,前面杀手抬手便要砍。
陈元眼神一沉,抓住身边一根桌腿,硬生生掀下半截,甩手砸在那杀手背上。
杀手脸朝下扑出去,刀落在老人脚边。
“滚出去!”陈元冲老人喝道。
老人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下一刻,五道弓弦同时绷紧。
陈元热感里一片灼亮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换作以前,他肯定会凭声音先抢最快的人,现在却硬生生停了一瞬。
最前面的杀手肩膀晃了,脚下却没动。
后面那人才是真正的箭手。
陈元向左踏了半步,箭贴着腰侧掠过。他顺势撞进第一人怀里,手肘压住对方脖子,膝盖顶在腹部。那人身子弯下,陈元抓着他的腰带,将人抡向弩手。
此刻陈元把蟒蛇的热感应、猎豹的速度、蝙蝠的听力都发挥到了极致,一众唐门杀手接连倒在血泊之中。
不多时,茶楼里终于只剩粗重的喘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