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山林染成一片琥珀色。
姬轩坐在草地上,背后是粗糙的树干,他一遍遍揉着太阳穴,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——血与火、崩塌的天穹、那双仿佛能吞噬星辰的莲花瞳孔……这些画面太过真实,真实到每一次回想,心脏都会传来针扎似的刺痛。
“小轩哥哥,喝点水。”
灵儿蹲在他身边,小心翼翼递过水囊,她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担忧,乌黑的发丝被晚风撩起,扫过少年汗湿的脖颈。
姬轩接过水囊,灌了一大口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略微压下了心头的燥热。
“我真的……昏迷了三天?”他问,声音依旧有些沙哑。
“嗯。”灵儿用力点头,“找到你的时候,你就躺在那边的崖壁下,浑身是伤,怎么叫都不醒……五叔差点以为你……”她抿住嘴唇,没再说下去。
姬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那是后山一处陡峭的崖壁,下方草木凌乱,依稀能看出有人滚落的痕迹。他记得自己是为了采那株长在石缝里的血莲精,脚下踩空,然后——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。
只记得急速下坠时,身体撞断了几丛灌木,随后跌入了一个漆黑、潮湿的空间。黑暗中,他摸到了一样东西……冰冷,坚硬,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古朴质感。
就是那柄剑,姬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背篓,黑黢黢的短剑躺在药草中间,毫不起眼,剑身上的铁锈在夕照下呈现暗红色,像是凝固的血。
“这剑……你一直带着?”灵儿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,凑过来好奇地打量,“从哪儿捡的呀,看起来好旧。”
“山洞里。”姬轩简短地回答,伸手将剑拿了起来。
入手沉甸甸的,比想象中重,剑身长约一尺半,通体漆黑,剑柄缠着早已腐朽的布条,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。
那些锈迹分布得有些奇怪,不像自然氧化,倒像是某种……符文?痕迹?
当他指尖拂过剑脊上一道较深的锈痕时,嗡,极其轻微的一声颤鸣,几乎微不可闻。
姬轩的手指僵住了,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。
那震颤直接从他指尖传来,顺着骨骼,直抵脑海深处,引起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共鸣,仿佛这把剑……在呼吸。
“怎么了?”灵儿问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姬轩迅速收回手,将剑放回背篓,用几株药草盖住,“可能是风吹的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,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,那些擦伤和淤青还在隐隐作痛,五叔给他敷的草药很有效,但恢复还需要时间。
“走吧,天快黑了。”他背起竹篓,“再不回去,芳姨该着急了。”
灵儿乖巧地点头,跟在他身旁。两人沿着熟悉的山道往下走,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,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啼鸣。
“小轩哥哥,”灵儿忽然小声开口,“你昏迷的时候……一直在说梦话。”
姬轩脚步一顿:“我说什么了?”
“听不清。”灵儿摇摇头,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,“好像是很痛苦的梦……你一直在挣扎,嘴里念着一些很奇怪的字眼。”
“什么字眼?”
“……朱雀。”灵儿不确定地说,“还有轮回……涅槃?都是些我没听过的词。”
姬轩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朱雀、轮回、涅槃。
这些词语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他脑海中某个紧闭的匣子。
更多的画面碎片涌了出来——白衣金发的背影、撕裂天空的剑光、还有那一声穿越万古的叹息……
“是噩梦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只是噩梦而已。”
灵儿看着他苍白的侧脸,没有再追问。但她清澈的眼眸深处,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。
她的小轩哥哥,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昏迷前,他虽然也因为修炼停滞而闷闷不乐,但眼神里总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可现在,那眼神深处,多了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……像是沉淀了太久岁月的疲惫,又像是背负了什么沉重枷锁的茫然。
两人一路沉默,回到了碧落山庄。
山庄坐落在天枫城边缘,背靠连绵的魔兽山脉。说是山庄,其实更像一个大型的聚居村落,房屋错落,炊烟袅袅。姬家在天枫城是四大家族之一,却内部分为三支:势力最强的聚宝山庄、逍遥山庄,以及他们所在的、日渐式微的碧落山庄。
刚进庄子,就碰见了二秃子。
这个和姬轩同岁的少年,顶着一颗标志性的光头,正扛着一捆柴火往家走,看到姬轩,他眼睛一亮,大步跑了过来。
“小轩子,你可算回来了!”二秃子把柴火往地上一扔,上下打量着姬轩,“伤怎么样了,灵儿说你找到血莲精了,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姬轩从背篓里取出那株晶莹的药草,夕阳余晖下,血莲精内部的红色丝线仿佛在缓缓流动,散发着淡淡的灵气。
二秃子倒吸一口凉气:“乖乖……这成色,起码是五十年份以上的,你小子走大运了,这玩意儿现在有价无市,拿去拍卖会,能换好多灵石!”
“不卖。”姬轩小心地把血莲精收好,“给六子哥的。”提到六子,二秃子脸上的笑容黯淡下去。
三天前,聚宝山庄的人当街侮辱姬轩,性格憨直的六子看不下去,上前理论,却被对方数人围殴重伤。
抬回来时,已是奄奄一息,山庄里最好的医师看了都摇头,说除非有血莲精这等续命灵药,否则……
“希望来得及。”二秃子低声道,拳头不自觉握紧了,“那帮杂碎……”
姬轩没说话,他脑海里闪过六子憨厚的笑脸,胸口那股闷痛又涌了上来。
聚宝山庄的人针对他,不是一天两天了,从他测出资质平庸、修炼进展缓慢开始,“废物”的名号就死死扣在了他头上,连带着,整个碧落山庄都被人瞧不起。
“我先去把药给六子哥。”姬轩说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灵儿立刻道。
三人来到庄子东头一处简陋的小院,还没进门,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……某种不祥的衰败气息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摇曳,六子躺在炕上,脸色蜡黄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,他的母亲守在床边,眼睛红肿,看到姬轩他们进来,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。
姬轩心中一沉。
他快步上前,将血莲精取出,小心地掰下一小片,放进旁边温着的药碗里。
血莲精入水即化,清澈的药汤瞬间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,散发出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。
“六婶,让六子哥服下试试。”姬轩轻声说。
六子的母亲颤巍巍地扶起儿子,一点点将药汤喂了进去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六子的脸。
片刻之后,六子蜡黄的脸色似乎……红润了一点点?呼吸也好像有力了些许。
“有效!”二秃子惊喜地低呼。
六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抓着姬轩的手,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姬轩心里却并没有轻松多少。他能感觉到,血莲精的药力正在六子体内化开,但那药力就像投入枯井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微弱而短暂。
六子的伤太重了,内腑破裂,经脉寸断,这株血莲精或许能吊住他最后一口气,但……
“明天我再进山找找。”姬轩说,“说不定还有。”
“太危险了!”灵儿立刻反对,“后山深处已经有魔兽活动的痕迹了,你伤还没好……”
“总得试试。”姬轩打断她,目光落在六子紧闭的眼睛上,“他是为我受的伤。”
夜色渐浓。
姬轩回到自己的小屋。这是一间很简单的屋子,一床一桌一椅,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和旧书。他将背篓放在桌上,目光又落在那柄黑剑上。
鬼使神差地,他再次拿起了它,这一次,没有颤鸣。
剑身冰冷、沉默,仿佛之前那一声只是他的错觉。他仔细端详剑身上的锈迹,试图辨认出些什么,但那些痕迹杂乱无章,看不出任何规律。
“到底是什么东西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恍惚间,他眼前又闪过那双莲花状燃烧的瞳孔,那目光穿透了万古岁月,似乎正跨越时空,与此刻的他遥遥对视。
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他猛地将剑放下,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“是梦。只是太真实了……”他对自己说。
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三天的昏迷并没有让身体得到真正的休息,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反而耗尽了心神,他草草洗漱,吹灭油灯,躺到床上。
月光透过窗纸,在室内洒下朦胧的清辉,背篓的阴影里,那柄黑剑静静地躺着。
就在姬轩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——
剑柄上,一道暗金色的纹路,极其缓慢地、无声地亮了一下。
像是一只沉睡万古的眼睛,终于完全睁开,黑暗中,似乎响起了一声极其悠远、极其疲惫的叹息。
那叹息里,有金铁交击的余音,有星辰陨落的光芒,有沧海桑田的变迁。
然后,一切重归寂静,只有少年平稳的呼吸声,在月夜里轻轻起伏。
他做了一个梦,梦里没有血与火,没有崩塌的天空。
只有一片无垠的、静谧的黑暗。黑暗深处,有一点微光,像遥远的星辰。他朝那点光走去,走啊走,走了很久很久。
光点渐渐变大,变成了一团温暖的火。
火中,隐约有一道白衣的身影,背对着他。
那人回过头,姬轩猛地惊醒,窗外,天色微明。晨光熹微,鸟鸣清脆。
他坐起身,浑身冷汗。梦的最后,那人回头的瞬间,他看清了,那是他自己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