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穹之上,血雷如瀑。
那不是云层在翻滚,而是整个世界的伤疤在痉挛。密密麻麻的血色电蛇撕开昏沉的苍穹,将十万里山河映照得如同炼狱。
火山群在哀鸣,赤红的岩浆柱接连喷发,冲上九霄,把流动的云烧成凄艳的绸缎。
虚空最深处,两条银龙正在搏命。
它们的每一次撕咬、每一次摆尾,都掀起灭世般的灵力潮汐。空间在崩塌,法则在哀鸣,肉眼可见的涟漪一圈圈荡开,所过之处——山峦化为齑粉,江河瞬间蒸干,大地被犁出深不见底的沟壑。
这是圣域境存在的死战。
莽荒无尽、蜿蜒如龙脊的十万大山,在这场碰撞中被生生抹去。无数蛰伏于此的远古天兽、高阶魔兽,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,便与它们的巢穴一同化为飞灰。
烟尘缓缓沉降。
一个直径万丈的巨坑狰狞地裸露在大地中央,深不见底,周遭辐射出数千道裂缝,如蛛网般蔓延至视线尽头。焦土之上,再无生机。
而在那巨坑边缘的虚空,人影绰绰。
一方十余人,背靠而立,结成的阵势流淌着大道纹路。他们衣衫破碎,血染襟袍,却依旧散发着镇压八荒的恐怖气息。手中道兵嗡鸣,圣器的古老威压让残余的生灵匍匐颤抖。
与他们遥遥对峙的,只有一人,白衣,金发,剑指苍穹。
他的衣袂在灵力气流中猎猎作响,破碎处可见深可见骨的伤痕,苍白的面容却平静如古井。
最摄人的,是那双眼睛——瞳孔呈莲花状交叠,深处有道火燃烧,黑焱涌动间,仿佛映照着万古兴衰,一眼便是一段轮回。
“朱雀尊者。”
对面阵中,为首的银发老者缓缓开口。他面如冠玉,气息沛然,声音温和却带着穿透虚空的穿透力:“大世界三千,小世界亿万,亘古无人能超脱轮回,遁出六道。你尘缘将尽,浮华落定,何必执着于此世因果,妄想涅槃转生?”
魔族族长,魔龙,他在等,等这位曾镇压一个时代的朱雀尊者,最后一丝神力散尽。
白衣老者——朱雀尊者,微微抬眸,那一瞬,天光仿佛都暗了一下。
“魔龙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在每个人神魂中响起,“你活了无数岁月,却始终看不破。强求之物,终成虚妄。前人之事,何须为后人忧?后世的路,该由他们自己走。”
“笑话!”魔龙银发无风自动,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,天地骤然冰冷,“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,你毕生造化、无上因果,今日我取定了,你是自己交出来,还是等我——亲手炼化你的神魂?”
朱雀尊者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,有种看透万丈红尘的洒脱,也有独断万古的寂寞。
“我花凋后,百花自开,花开花谢,传承不绝。”他轻声说,手中长剑缓缓抬起,“但我的道,我的果,还轮不到你来染指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魔龙悍然出手!
他身后的十余名魔族顶尖强者同时长啸,磅礴的灵力如江河倒灌,尽数涌入魔龙体内。
万道仙葩在虚空绽放,混沌之气翻涌,赤霄神光贯穿天地,一击之威,足以崩裂星辰!
朱雀尊者动了。
没有退,没有避。他一步踏出,身后浮现出太古神兽朱雀的法相,仰天长啸,声震九霄。无尽雷海自虚空涌现,将他沐浴其中,白衣猎猎,如擎天之枪。
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光剑,自他手中斩出。
两颗燃烧的太古星辰,拖着毁灭的长尾,轰然对撞!
时光如长河奔流,冲刷一切。
焦黑的山脉在沉默中度过无数个春秋,草木重新生根,藤蔓爬满断崖,野花年复一年地盛开,曾经的灭世战场,化作了一片翠绿绵延的山野。
清风拂过林海,扬起漫天缤纷的花雨。
万物朝生暮死,恣意生长。
那一场湮灭于远古的绝世之战,那些曾让天地变色的神王之名,在这红尘俗世中,早已无人记得。
......
“小轩哥哥……小轩哥哥!”
急切的声音,带着哭腔,将少年从无尽的黑暗深渊中拉扯回来。
姬轩猛地睁开眼。
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,瞳孔剧烈收缩。脑中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座火山,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翻腾、冲撞:血色的天空、崩塌的山脉、那双莲花状燃烧的瞳孔……还有一声仿佛穿越万古时空的叹息。
“呃啊——”他抱住头,蜷缩起来,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。
“小轩哥哥!你怎么了?别吓我……”少女带着泪痕的脸庞凑近,乌黑的秀发垂落,扫过他的脸颊。
姬轩大口喘息,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。他艰难地聚焦视线,看清了眼前的人——灵儿,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。
“灵儿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……昏迷了多久?”
“三天了!”灵儿抹了把眼泪,又气又急,“你偷偷跑去后山采药,好几天不回来,我们找你找疯了!最后在山崖边找到你,怎么叫都不醒……你到底遇到什么了?”
姬轩撑着身子坐起,环顾四周。
这里是后山一处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,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,他的背篓歪在一旁,里面静静躺着一株晶莹剔透、血色纹路蔓延的药草——血莲精,而在血莲精旁边,还有一柄剑。
一柄通体漆黑、锈迹斑斑的短剑。
剑身毫无光泽,甚至有些丑陋,像是从哪个废弃的铁匠铺角落里捡来的。
但姬轩的目光,却死死钉在了那柄剑上。
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涌来:为了采这株长在峭壁上的血莲精,他失足滑落,跌进了一个被草木遮掩的山洞。洞内漆黑,他在摸索中,手触碰到了某样冰冷坚硬的东西……
就是这柄剑。
当时,剑身似乎……微微发热?
“小轩哥哥?”灵儿见他盯着那柄破剑出神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你还好吗?这剑……是你捡的,好丑哦。”
姬轩回过神,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和悸动。
“嗯,捡的。”他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,伸手揉了揉灵儿的头发,“可能……做了个很长的梦吧,没事了,我们回家。”
他起身,将血莲精心收起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那柄黑黢黢的短剑也塞进了背篓。
就在他指尖离开剑身的瞬间,剑柄上那些看似杂乱的锈迹深处,一道微不可察的暗金色纹路,极快地闪烁了一下,旋即隐没。
如同沉睡了万古的眼眸,悄然睁开了一条缝隙。
姬轩毫无所觉,他背起竹篓,牵着灵儿的手,迎着夕阳,走向山下的家园。
在他身后,林海涛声依旧,清风卷起落叶。谁也不知道,一柄来自远古纪元的剑,一个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灵魂,就这样悄然走进了这个平凡少年的生命。
而时代的齿轮,于无声处,开始了缓慢而不可逆转的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