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如碎金,泼洒在碧落山庄的青石板路上。
姬轩推开房门,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。昨夜那个诡异的梦依旧盘踞在脑海角落,但被晨风一吹,似乎淡去了些许,他换上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素色外衫——这是他最常穿的,庄子里并不宽裕,好东西要留给常年在外的狩猎队。
提起墙角的背篓,他习惯性地清点里面的药材,血莲精已经送去,剩下的都是些普通伤药,对六子的伤势作用不大,但聊胜于无。目光扫过篓底时,他顿了顿。
那柄黑剑还在,它静静躺在药草下面,只露出半截漆黑的剑柄,像个沉默的阴影,姬轩犹豫了一下,伸手将它拿了出来。
晨光下,剑身上的锈迹显得更加斑驳杂乱。他试图找出昨夜那声颤鸣或微光的痕迹,但什么都没有,剑身冰凉,触感粗糙,与任何一块废铁无异。
“也许……真是幻觉。”他低声自语,随手将剑扔回墙角。
“哐当”一声,剑身撞在砖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姬轩没再多看,背起竹篓,扣上房门,他需要去给六子换药,也需要用忙碌来填满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杂念。
右转,是一条被柳荫覆盖的小径。新发的柳叶嫩绿透光,在晨风中摇曳,在地上投下晃动不息的光斑。这是碧落山庄最宁静的一段路,往常姬轩很喜欢这里。
但今天,他刚刚踏入小径,一阵压抑的、带着愤怒的喧哗声就隐约传来。
声音来自庄子中央的广场。
姬轩脚步微滞,心头莫名一紧。他加快步伐,穿过柳径,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。
广场上黑压压围了数十人。大多是碧落山庄的汉子,有姬家族人,也有依附山庄的佣兵。他们个个面红耳赤,脖颈上青筋暴起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人群中央,几个性子最烈的已经撸起袖子,露出黝黑健硕的胳膊,对着聚宝山庄的方向破口大骂,污言秽语中夹杂着刻骨的恨意。
“……六子,你安心走,这个仇,老子拼了命也给你报!”
“六子哥……你娘就是我娘,我养她终老!”
“聚宝山庄那帮狗娘养的,欺人太甚!”
声浪嘈杂,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愤。
姬轩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呼吸陡然困难。他站在人群外围,目光穿过缝隙,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央的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板床。
上面躺着一个人,盖着白布,白布边缘,露出一只僵硬、蜡黄的手。
那是六子的手。昨天还能勉强握住汤匙的手。
“六……子……哥?”
姬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,耳朵里嗡嗡作响,周围的怒骂声、哽咽声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。视野里只剩下那块刺眼的白布,和那只再也无法动弹的手。
“小轩子!”
有人发现了他,是五叔。这位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中年汉子,此刻双眼布满血丝,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怒火。
他拨开人群,大步走过来,用力拍了拍姬轩的肩膀,声音沙哑:“你来了……也好,送送六子。”
“五叔……”姬轩的嘴唇颤抖着,“六子哥他……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今早,天没亮的时候。”五叔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难以抑制的痛楚,“血莲精吊住了命,但内伤太重,经脉全碎了没熬过去。”
“是因为我。”姬轩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,“他是为我……”
“别这么说!”五叔猛地打断他,力道大得让姬轩肩膀生疼,“是聚宝山庄那帮杂种,是他们的错!”
但这句话,像一把钝刀,反复切割着姬轩的心脏。
广场上的喧哗因为姬轩的出现,有了片刻的停滞。一道道目光投射过来,那些目光里有悲痛,有愤怒,也有……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。
姬轩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是碧落山庄的少主。可他也是最出名的“废物”。聚宝山庄的人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侮辱他,甚至迁怒于六子,根源就在于他的“无能”。
族会,七天前那场盛大的族会,像一道分水岭,彻底划开了他与其他同龄人的距离。
天枫城姬家,四大家族之一。每三年一次的族会,是检验年轻一代修为、选拔家族未来支柱的重要仪式。那天,广场上人山人海,不仅族内长老尽数到场,天枫城其他势力乃至流云帝国的一些人物也前来观礼。
年轻子弟依次上台,接受“灵力洗礼”,检测天赋,查验修为。
第一个掀起高潮的,是逍遥山庄的姬焱。水属性灵脉觉醒,灵力泉涌三次,浩荡的水汽弥漫半个广场,引发阵阵惊叹。他被誉为“枫城四凤”之一,光芒万丈。
接着是聚宝山庄的姬宁。虽未觉醒特殊灵脉,但同样泉涌三次,根基扎实,被长老们赞许有加,前途无量。
然后,轮到了碧落山庄,轮到姬轩。
他走上高台,将手按在检测灵力资质的“鉴灵石”上。灵石光芒微弱地闪烁了几下,便归于沉寂。负责主持的长老皱了皱眉,示意他运转灵力。
姬轩咬牙,调动起全身那稀薄的、在经脉中艰涩流淌的灵力。
一丝微弱的白光从他掌心渗出,没入灵石,灵石……毫无反应。
广场上死寂了一瞬,随即,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。
“这就是碧落山庄的少主?”
“十四岁了,灵力波动怎么还这么弱?”
“听说十二条主脉才通了不到一半……”
“啧啧,比起姬焱少爷,简直是云泥之别。”
“碧落山庄真是……一代不如一代了。”
那些议论并不大声,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,扎进姬轩的耳朵里,刺进他心里。
高台下,他看到了聚宝山庄方向,姬宁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诮,以及他身后那群跟班幸灾乐祸的眼神。
他也看到了高台后方,家族长老们摇头叹息的表情,看到了五叔、六叔他们强作镇定却难掩失望的脸色。
那一刻,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。
废物,这个词,在族会结束后,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天枫城的大街小巷。
姬家出了一个“百年不遇”的废物少主,成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,也成了那些与姬家有隙之人嘲讽的笑柄。
聚宝山庄的姬宁,自幼心高气傲,视家族荣誉高于一切。姬轩的“废物”名头,在他眼中,就是给整个姬家抹黑。
族会后的几天,他四处宣扬对姬轩的不屑,言辞极尽刻薄。
六子就是听不得那些侮辱姬轩的话,上前争辩,才招来了那场围殴。
一切因果,似乎都指向了那个无力改变的起点——他的资质,他的“无能”。
“小轩子。”五叔低沉的声音将姬轩从回忆中拉扯回来,“六子走的时候……很平静。他让我转告你,别太难过,好好活着。”
姬轩僵硬地扯了扯嘴角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。
“他的家人,山庄会安排好抚恤。”五叔继续道,试图宽慰,“逝者已矣,你不要有太大的负担。六子最希望的,是你能好好的。”
旁边,憨厚的二秃子也红着眼眶走过来,用力抱了抱姬轩的肩膀:“小轩子,振作点。六子不希望你这样。”
周围的人群默默看着这一幕。愤怒依旧在燃烧,但看着少年苍白失神的脸,看着他那双与年龄不符的、盛满了痛苦与自责的眼睛,许多人心里的怒火,莫名地掺进了一丝酸楚。
“少主……也是为了找血莲精才受的伤。”
“是啊,那血莲精多难找,少主愣是找到了……”
“要是六子能撑过去……唉!”
低声的议论里,有叹息,也有不易察觉的认可。这个“废物”少主,至少重情重义。
姬轩听在耳中,却只觉得讽刺。
重情重义有什么用?救不回六子的命。
他抬起手,用力抹了把脸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。是眼泪吗?他不知道。
“我……去看看六婶。”他声音沙哑地说,背起竹篓,转身。
那背影单薄而落寞,在清晨的阳光下,拖出一道长长的、孤寂的影子,与周围喧闹悲愤的人群格格不入。
他一步步走远,将身后的怒骂、哽咽、叹息,都抛在远处。
走到柳径入口时,他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。
广场上,人群尚未散去。有人抬起了六子的木板床,白布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阳光刺眼,照得他眼睛发痛。
他猛地转回头,加快了脚步。
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。
不够强,远远不够,这个认知,从未如此刻骨铭心。
他不是没有努力过。从懂事起,他付出的汗水不比任何人少,别人修炼一个时辰,他就修炼两个、三个时辰。经脉阻塞,冲关痛苦,他都咬牙忍着。
可结果呢?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就是不行?
一股近乎绝望的不甘,混合着滔天的怒火,在他胸膛里冲撞、燃烧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他需要力量,需要足以保护身边的人,需要足以让那些轻蔑闭嘴,需要足以……讨回公道的力量。
可路在哪里?按部就班下去,他要追上姬宁那些人,需要多久,五年?十年?那时,又会发生多少像今天这样的事?
迷茫,如同冰冷的藤蔓,缠绕住他的心脏。
他浑浑噩噩地走着,不知过了多久,周围的景物变得陌生。
等他回过神来,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,走到了碧落山庄与聚宝山庄交界的地方。
这里有一片开阔的练武场,是聚宝山庄的地盘,而练武场边缘,几个人正聚在一起说笑。
其中一人,穿着锦缎短衫,腰间佩玉,面容带着倨傲,正是姬宁的忠实跟班,姬云。
姬云也看到了姬轩,他先是一愣,随即,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、混合着惊讶与恶意的笑容。
“哟?”
他拖着长长的尾音,分开同伴,朝姬轩走了过来。那眼神,如同看着误入狼群的羔羊。
“这不是我们碧落山庄鼎鼎大名的‘轩少爷’吗?”
姬云在姬轩面前站定,抱着双臂,上下打量着他,嘴角勾起刻薄的弧度。
“怎么着,走错路了?还是说……你们碧落山庄的丧气太重,把您这大少爷都给熏迷糊了,连自家的狗窝都找不着了?”
他身后的几个少年哄笑起来,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姬轩身上扫视,充满了轻蔑。
姬轩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姬云。
那平静之下,是即将喷发的火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