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色风暴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,战场上弥漫着镜质碎片消融的刺鼻气息和腐化生物残骸的焦臭味。城墙之外,那片被镜奴聚合体崩溃引发的灾难区域,如同大地上一个丑陋的银色疮疤,触目惊心。腐月教前锋阵型七零八落,损失惨重,原本整齐划一、充满压迫感的军阵,此刻显出了明显的混乱与动摇。
城墙之上,死寂过后,是难以抑制的、低沉的欢呼与吸气声。无数道目光灼热地聚焦在凌烬身上,震撼于那一箭之威。然而,预期的、更加狂暴的总攻并未立刻到来。
腐月教军阵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,竟然开始缓缓后撤重整。那些强大的镜奴使徒和高级教徒的气息并未继续攀升施压,反而有意识地收敛、稳固阵脚。这种反常的举动,让城墙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警惕。
果然,短暂的死寂后,那名金色面具使者再次越众而出。他的声音依旧通过术法放大,却少了之前的嚣张笃定,多了一丝压抑的冰冷和某种程式化的僵硬:
“葬骨!还有……镜蚀者!”
他的目光狠狠剐过凌烬。
“尔等倚仗外力,侥幸损我一具镜卫!然镜主伟力无边,此等损耗,不过九牛一毛!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:“镜主仁慈,念尔等修行不易,更念镜蚀者身负特殊血脉,或可迷途知返。故,赐予尔等一个机会,一个……期限。”
“一年!”金面使者竖起一根手指,声音斩钉截铁,“以今日为始,一年之内,镜蚀者凌烬,需亲自前往永寂镜湖——我教总坛所在,觐见镜主,呈明己身,接受洗礼与指引!”
“若如期而至,今日之事,既往不咎。腐市可得喘息之机,镜主或会赐下净化之法,缓此界腐化之苦。”
“若逾期不至……”他的声音骤然转厉,如同冰锥,“届时,镜主亲卫大军将不再留手!腐市及其周边一切生灵聚集地,皆化镜域!尔等所谓蚀骨之道,将在真正的镜界伟力前,灰飞烟灭!”
一年之约!前往腐月教总坛!
这条件,看似给了缓冲,实则凶险无比。前往对方老巢,无异于羊入虎口。而所谓的“缓此界腐化”,更像是一个诱饵。
“妄想!”穆红绫第一个冷声斥道,血骨道气息隐隐升腾。
不少锈骨会成员也面露怒色。这分明是缓兵之计,外加赤裸裸的威胁和诱骗。
葬骨那暗金色的骸骨之躯依旧稳如山岳,没有任何动作。但一股无形的意念场笼罩着城楼高处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,只将凌烬和穆红绫笼罩其中。
凌烬目光扫过城下重整旗鼓、依旧望不到边的敌军,又掠过城墙上那些带着期盼、担忧、愤怒等种种情绪的面孔。他深吸一口气,顶着葬骨那无声却沉重的威压,上前一步,面向城下的金面使者,扬声道:
“我可以考虑这个期限。”他的声音清晰传开,并未示弱,“但有两个条件!”
金面使者冷哼一声:“镜主赐予期限,已是恩典,尔有何资格提条件?”
“若不应,那便现在决一死战。”凌烬寸步不让,目光毫不退缩地与之对视,“看看是你们镜主的大军先踏平腐市,还是我锈骨会与葬骨会长,让你们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!即便我死,你们想要完好无损地得到镜蚀之血,恐怕也是痴心妄想!”
他的话戳中了要害。腐月教兴师动众,首要目标就是擒获凌烬这个“钥匙”。强攻或许能赢,但若凌烬拼死反抗甚至自毁,或者被葬骨在最后时刻彻底毁灭,那他们的核心计划将遭受重挫。
金面使者沉默片刻,与身后几道强大的意念似乎快速交流了一下,才冷声道:“说。”
“第一,”凌烬竖起一根手指,“在我前往永寂镜湖之前,腐月教不得再主动进攻腐市及锈骨会主要据点,不得大规模引动镜奴潮袭击凡人聚居地。我要看到你们的诚意。”
“第二,”他竖起第二根手指,目光锐利,“一年之后,当我抵达永寂镜湖时,在我接受洗礼与指引之前,我必须先知道关于镜主——也就是初代腐化者冥墟——的完整真相!包括当年世界分裂、源初之种坠落、以及他堕入镜界、化为镜主的所有前因后果!”
此言一出,城下腐月教阵中顿时传来数道压抑的怒意和能量波动!显然,“冥墟”这个名字,以及凌烬直接点破镜主本质,触及了他们某些敏感的神经。
“狂妄!镜主圣讳,岂容你置喙!”金面使者厉声道。
“这不是置喙,这是交易。”凌烬毫不退让,“既然要我前往,既然你们认为我的血脉特殊,那么我有权知道,我即将面对的是什么,我身上流淌的血脉,究竟承载着怎样的因果。否则,我如何迷途知返?还是说……你们所谓的真相,根本见不得光,不敢让我知晓?”
他这话夹枪带棒,既是坚持,也是试探。
金面使者再次沉默,显然在进行激烈的内部争论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用更加冰冷的语气道:“你的条件,我等可以转达。但最终,需看镜主圣意。”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如山、仿佛只是背景的葬骨,那暗金色的颅骨微微转动,眼眶中的火焰平静地“看”向城下的金面使者。没有言语,但一股更加浩瀚、更加不容置疑的意念,如同无形的天穹,缓缓压向腐月教军阵:
“条件,依他。”
简单的四个字,却带着无我骸境存在的绝对权威与意志。这不是商量,而是告知。
金面使者身体明显一僵,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。他身后的几道强大气息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。面对葬骨这近乎直接的命令式口吻,他们显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屈辱,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实力差距的忌惮。
“……依他。”金面使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,却不敢再反驳,“但是,”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凌烬,“镜主有言,真相可以给你,但需在你达到朽脉境之后。以你如今微末修为,即便知晓,也无意义,更无法承受。一年时间,若你连朽脉境都无法突破,那也没有觐见镜主、知晓真相的资格。”
朽脉境?凌烬心中一动。这既是对方设置的障碍,或许也暗含某种规律。他目前是剥皮境初期,一年时间突破到朽脉境,压力巨大,但并非没有可能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微微侧身,看向葬骨。
葬骨的意念再次传来,平静无波:“可。”
得到了葬骨的确认,凌烬才重新看向金面使者,沉声道:“好。一年后,我突破朽脉境,亲赴永寂镜湖,届时,我要听到完整的真相。”
协议,在葬骨无形的威压与拍板下,就此达成。
金面使者不再多言,仿佛一刻也不愿多待,手中骨杖一挥。腐月教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,如同退潮的银色与灰绿色海浪,留下满地狼藉。那轮惨绿的腐月,也渐渐隐没于愈发浓厚的阴云之后。
天空重新变得灰暗,只有风卷起尘土和残留的蚀质气息。
城墙上的压力骤然一轻。
葬骨的意念最后传入凌烬和穆红绫脑海:“带他回来。红绫,安排烬骨小队事宜。”
说完,那道暗金色的身影化作流光,消失在葬骨殿方向。
穆红绫看向凌烬,表情依旧冷淡,但语气略微缓和:“还能走吗?会长令,组建烬骨小队,你是队长。接下来一年,你的任务会很重。”
凌烬点了点头,最后望了一眼城外迅速远去的腐月教大军,以及那片镜奴聚合体崩溃留下的银色疮痍。
一年……朽脉境……
他握紧了拳头,额心竖痕微微发热。
在葬骨的威势下争取到的这一年,是危机,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、快速成长和查明真相的窗口期。
师姐,老石,哭骨女,骨真人先祖……
还有那隐藏在镜界深处的、名为“冥墟”的黑暗真相……
这一年,他必须变得足够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