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葬骨殿,穿过幽深的地下回廊,当凌烬重新踏上地面时,一股混杂着铁锈、尘埃、血腥以及无数人紧张情绪的凛冽空气,扑面而来。
天光晦暗。并非黄昏,而是某种不祥的、带着腐绿色调的阴云低垂,遮蔽了原本应有的日光。空气中蚀质浓度明显升高,刺激着皮肤,也刺激着每一个蚀骨者的蚀纹隐隐发烫。这里已是腐市北区,靠近高大的、由无数巨兽骸骨和岩石混合浇筑而成的城墙。
城墙之上,人影憧憧,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锈骨会的守卫、闻讯赶来的蚀骨者、还有部分被征调协助防御的拾荒人,所有人都紧握着手中的骨制武器,目光死死盯着城墙之外。没有人高声喧哗,只有压抑的喘息、武器的轻微碰撞声,以及远处风中传来的、模糊而诡异的颂唱与嘶鸣。
穆红绫带着凌烬,沿着宽阔的骨制阶梯登上城墙。她的出现让附近不少蚀骨者下意识地让开道路,目光敬畏地扫过她一身标志性的暗红骨甲,而后又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她身后那个陌生的、气息有些虚浮却带着一种奇异压迫感的少年身上。
“那就是……”
“镜蚀者?”
“听说才刚突破剥皮境……”
“会长让他上来做什么?”
低声的议论如同水波般扩散。好奇、怀疑、担忧、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,种种目光交织在凌烬身上。他恍若未觉,只是跟着穆红绫,来到了城墙正中的瞭望台附近。
在这里,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。
断指已经简单包扎过,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骨矛站着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锐利如旧。陆青书也在一旁,正神色凝重地和一个锈骨会的葬骨者低声交谈着什么。而石心,老石的孙女,不知何时也赶到了城墙上,她沉默地站在稍远处,左臂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飘荡,右手却紧紧握着一把新锻造的、比她人还高的沉重骨弩,目光坚定地望着城外。
看到凌烬安然出现,断指明显松了口气,陆青书也停下交谈,对他微微点头。石心则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额心那若隐若现的银痕上停顿一瞬,便重新转回城外。
凌烬对他们点头示意,随后,他的目光越过厚重的垛口,投向了城墙之外。
只一眼,他的心便沉了下去。
腐市北门外,原本是相对平坦、被定期清理的荒地。而此刻,那片荒地已被一片涌动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“浪潮”所覆盖。
那并非人潮。
最前排,是密密麻麻、数以千计的瘟尸。它们衣衫褴褛,皮肤溃烂,眼中燃烧着腐绿的幽光,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,缓缓向前蠕动,如同一片腐朽的肉毯。其中夹杂着不少体型更大、动作更协调、甚至手持简陋锈蚀武器的“记忆瘟尸”和“领主瘟尸”,构成了令人绝望的第一道冲击线。
瘟尸潮之后,是大批形态各异的骨兽。骨狼成群结队,腐翼鸟在低空盘旋,掘地骨蛇在泥土中若隐若现,更远处还有数头如同小山般的巨型骨兽轮廓,散发着不弱于朽脉境的压迫感。它们被某种力量驱使着,躁动不安,却保持着一种怪异的纪律。
而在骨兽与瘟尸的后方,在一片临时搭建的、由惨白骨骼和破碎镜面组成的简易祭坛周围,站立着约莫数百名身着暗绿色长袍、头戴兜帽的身影。他们高举着手中镶嵌镜片的骨杖或镜器,齐声吟唱着扭曲、亵渎的颂歌,声音汇聚成一股令人心烦意乱、意识昏沉的精神波动,不断冲击着城墙上的守卫。这便是腐月教的主力教徒。
然而,最引人注目、也最令人心悸的,是悬浮于教徒阵型上空的那个存在。
那是一团不断扭曲、膨胀、收缩的巨型银色聚合体。它没有固定形态,时而拉伸成模糊的人形,时而又溃散成翻滚的光云。其核心处,无数面大大小小、破碎或完整的镜子以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拼接、旋转,折射出令人眩晕的迷离光芒。无数细小如虫豸的镜奴虚影在其中穿梭、嘶鸣,将庞大而混乱的镜质能量注入其中。聚合体散发出的威压,赫然达到了蚀髓境的层次,甚至隐隐触及无我骸的边缘!庞大的镜质力场扭曲着周围的光线与空间,使得那片区域景象都变得模糊、扭曲。
“镜奴聚合体……他们竟然真的召唤出了这种东西!”陆青书的声音带着惊怒,“这东西介于实体与能量体之间,极难摧毁,又能大范围增幅镜奴和腐化生物的力量,是攻坚利器!腐月教这次是下了血本!”
“他们在等。”穆红绫冷声道,暗红竖瞳盯着那团银色聚合体,“等我们交出人,或者等我们露出破绽,然后这怪物就会带着下面的潮水,把城墙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,那银色聚合体猛然一阵剧烈翻涌,核心处的无数镜面齐刷刷转向城墙方向!一道混合着贪婪、恶意与冰冷命令的宏大精神意念,如同无形的海啸,狠狠撞在城墙的防护蚀纹上,激起一阵剧烈的涟漪!
“交出……镜蚀者!”
“献予……镜主!”
“否则……毁灭!”
意念并非语言,却能让所有人都清晰地理解其含义。城墙上的守卫们一阵骚动,不少人脸色发白,蚀纹光芒都黯淡了几分。直面这种层次的精神冲击,对低阶蚀骨者来说是巨大的负担。
“狂妄!”一声苍老却雄浑的怒喝从城墙另一侧响起。一个身穿陈旧灰袍、头发花白、但身材异常高大的老者越众而出,他手中握着一根如同巨大腿骨磨制而成的骨杖,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跳动暗红光芒的瘟核。老者身上散发出朽脉境巅峰的强横气息,正是锈骨会守城长老之一。
他挥动骨杖,一道暗红色的蚀质屏障在城墙前方展开,勉强抵挡住了部分精神冲击。然而,面对那庞大的镜奴聚合体和下方的腐化潮汐,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。
“葬骨会长何在?”有人低声急问。
“会长自有安排。”穆红绫代为回答,语气不容置疑,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出局势并不乐观。葬骨需要坐镇中枢,协调全局,防备可能从其他方向发起的攻击,甚至要警惕内部可能存在的变数,不能轻易现身于第一线。
城墙下,腐月教的吟唱声陡然拔高,那银色聚合体再次膨胀,一根由无数镜面碎片和银色能量构成的、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型触手缓缓伸出,遥遥指向城墙,恐怖的能量在其中汇聚,显然下一次攻击即将到来。下方的瘟尸与骨兽也开始发出狂躁的嘶吼,蠢蠢欲动。
压力,如同实质的巨石,压在每一个人心头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,凌烬向前走了一步。
他的动作并不大,却在此刻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。
“凌烬?”陆青书低呼。
断指握紧了骨矛。
石心转过头,看向他。
穆红绫也侧目,暗红竖瞳中映出少年挺直的背影。
凌烬没有看任何人,他的目光越过了城墙,越过了那片令人作呕的腐化浪潮,牢牢锁定在那团不断扭曲的银色聚合体核心处。
额心,那道银色的竖痕,无声无息地浮现,然后——睁开。
镜蚀真眼,开启!
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变得不同。
城墙、人群、武器、能量屏障……这些实体的轮廓变得模糊、淡化。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流动的、交织的能量线条与光团。暗红色的蚀质,惨绿色的腐化灵气,银白色的镜质,灰黑色的瘟尸死气……如同一条条奔腾的河流,在战场上交织、碰撞。
他的目光穿透那庞大聚合体外部紊乱狂暴的能量乱流,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,深入其内部结构。在真眼的视野里,那并非浑然一体,而是由成千上万缕镜质能量丝线,通过数百个大小不一的“能量节点”勉强维系、拼凑起来的畸形产物。大部分节点都在高速移动、变换,难以捕捉。
但,有一个节点,相对静止,且连接着最为粗大、最为核心的几缕能量丝线。它就隐藏在无数旋转镜面的最深处,如同一颗扭曲跳动的心脏,不断泵出银色的能量,维持着整个聚合体的存在,也接收着来自下方腐月教徒的献祭与意念。
那就是核心,也是……最脆弱的弱点!
与此同时,凌烬也“看”到了那核心节点周围,层层叠叠、不断变换的镜面反射与能量偏折力场。寻常攻击,无论是蚀质冲击还是物理打击,在触及核心之前,就会被这些力场削弱、偏移、甚至反弹。
需要一击,洞穿所有阻碍,精准命中那稍纵即逝的核心节点。
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,足以在命中后瞬间瓦解节点的结构。
还需要……足够快,快到对方来不及反应和调整防御。
凌烬的目光,落在了石心手中那架沉重的、需要固定支架才能使用的重型骨弩上。那是守城器械,弩臂以蚀髓境骨兽的主筋鞣制,弩箭是特制的、刻有破甲蚀纹的骨矢,威力足以威胁到空脏境甚至蚀髓境的防御。
“石心。”凌烬开口,声音平静。
石心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调整骨弩方向,将操控位让出。“注入蚀质,拉弦,瞄准,激发。最多三息蓄力,否则弩筋会过载崩断。”她言简意赅。
凌烬点头,快步走到骨弩之后。沉重的弩身传来冰凉的触感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双手按在弩臂两侧的蚀质注入凹槽上。
他没有立刻注入普通的蚀质。
他调动的是丹田蚀心巢雏形中,那刚刚融合、尚且生疏,却蕴含着吞噬与反射特性的——镜蚀之力!
银红交织的能量,顺着他的双臂汹涌灌入骨弩。沉重的弩身猛地一震,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,表面铭刻的蚀纹竟同时亮起了暗红与银白两种光芒,相互纠缠、冲突!特制的骨矢之上,也骤然蒙上了一层流动的、不稳定的奇异光泽。
“他在做什么?” “那是什么能量?” 周围响起惊呼。镜蚀之力混合着蚀质注入守城器械,这闻所未闻!
凌烬额头真眼银光大盛,死死锁定远方那个高速移动却又相对静止的核心节点。他的精神力被催发到极致,计算着角度,预判着轨迹,解析着那层层镜面力场的薄弱处与流转规律。
一息。
骨弩**,两种力量的冲突让弩身出现细微裂纹。
两息。
银色聚合体似乎察觉到了威胁,核心节点开始加速移动,外围的镜面力场变得更加紊乱密集。
就是现在!
凌烬眼中厉色一闪,猛地扣动了激发机关!
“崩——!!!”
一声前所未有的、混合了骨木断裂、能量爆鸣的巨响!
那支缠绕着不稳定银红能量的骨矢,没有像寻常弩箭那样笔直射出。在离弦的刹那,箭身周围的空间仿佛微微扭曲,箭矢本身更是骤然分裂!
不是实体分裂,而是能量与光影的幻象分裂!
一支真实的银红箭矢为骨,两侧却同时拖曳出六道稍显模糊、但气息与轨迹几乎完全一致的银色幻影箭矢!七道箭影,如同绽开的死亡之花,以略微不同的角度和弧线,呈一个微小的扇形,撕裂空气,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啸,射向那团银色聚合体!
镜蚀之力——短暂操控光线,制造视觉与能量干扰幻影!
银色聚合体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、无法用简单反射力场应对的诡异攻击打乱了节奏。核心节点疯狂闪烁,外围镜面急速调整,试图同时偏折或反射这七道难以辨清真假的箭影。
然而,在真眼的绝对洞察下,那些调整仓促而混乱。
“噗!”“嗤!”“铛!”
其中三道幻影箭矢撞在镜面上,爆散成银色光点。两道被力场偏折,射向空处。还有一道擦着聚合体边缘飞过。
但最后那一道,也是最核心、最凝实、蕴含着凌烬绝大部分镜蚀之力与蚀质的那一道真实箭矢,却如同拥有生命一般,在一个不可思议的、近乎直角转折的微小变向后(利用镜面反射角度的精准计算),从数面巨大镜面的缝隙之间,如同毒蛇般钻了进去!
它穿过了最后一层稀薄的偏折力场。
它精准无比地,命中了那个正在试图移位的、扭曲跳动的核心能量节点!
时间,仿佛在那一刹那静止。
城墙上下,无数目光聚焦于那一点。
紧接着——
“咔嚓……哗啦啦——!!!”
先是核心节点如同琉璃般破碎的清脆声响。
随即,是连锁反应般的、无数镜面同时炸裂的轰鸣!
那庞大的、散发着蚀髓境威压的银色聚合体,如同被戳破的气球,又像是失去了支柱的沙堡,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,剧烈地扭曲、膨胀、然后……轰然崩塌!
无数破碎的镜片和银色能量流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,砸在下方的腐月教徒和部分骨兽瘟尸头上,引起一片惨叫与混乱。那令人窒息的精神威压与镜质力场,瞬间消散一空。
天地间,只剩下那支深深没入崩塌光云深处、箭尾仍在微微颤动的骨矢残影,以及城墙之上,那个放下骨弩、额心银痕缓缓闭合、脸色因过度消耗而更加苍白的少年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,笼罩了城墙内外。
无论是锈骨会的守卫,还是城墙下汹涌的腐化潮汐,甚至包括那些狂热的腐月教徒,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箭所震慑。
一箭。
仅仅一箭。
便射爆了那看似不可摧毁的镜奴聚合体核心!
“镜……镜蚀者……”不知是谁,梦呓般地吐出了这三个字。
下一刻,震天的欢呼与骇然的惊呼,同时爆发!
城墙之上,锈骨会一方士气大振,原本低落的情绪被狂喜与敬畏取代。无数道目光灼热地投向凌烬,先前那些怀疑与担忧,此刻尽数化为了震惊与认可。
而城墙之下,腐月教的阵营则陷入了一片混乱与死寂。颂歌声戛然而止,教徒们惊恐地望着崩塌的聚合体残留,望着城墙上那个身影,难以置信。
“吼——!!!”一声充满愤怒与惊悸的咆哮,自腐月教阵型深处传来,蕴含着空脏境巅峰的恐怖气息,显然是坐镇的强者被彻底激怒。
但与此同时,一股更加深沉、更加浩瀚、仿佛源自大地与无尽骸骨的冰冷威压,如同苏醒的太古巨兽,缓缓从腐市深处弥漫开来,笼罩了整个战场。
葬骨会长的气息。
这气息如同定海神针,瞬间压下了腐月教强者的怒吼,也让下方躁动的腐化潮汐为之一滞。
趁此机会,穆红绫冰冷的声音灌注蚀质,响彻城墙:“腐月教!聚合体已破!尔等还有何依仗?速退!”
腐月教阵营一阵剧烈骚动。核心攻城利器被毁,最高战力被对方会长威慑,教徒士气受挫。继续强攻,即便能造成巨大伤亡,也未必能达成擒获镜蚀者的目标。
沉默了片刻,那道空脏境巅峰的气息带着强烈的不甘,缓缓收敛。
一个嘶哑的声音,借助某种扩音骨器,从腐月教阵中传来,回荡在战场上空:
“镜蚀者……今日算你侥幸!”
“锈骨会……护得了他一时,护不了一世!”
“镜主……已记下你的光彩!”
“我们……还会再见!”
说完,腐月教的阵型开始缓缓后撤。那些瘟尸和骨兽也被某种力量驱使着,如同退潮般,跟随教徒向远方的荒原散去。
危机,暂时解除了。
城墙之上,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。许多人看向凌烬的目光,已如同看待英雄。
凌烬却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,身体晃了晃,险些站立不稳。刚才那一箭,几乎抽干了他新生的蚀心巢雏形储备,真眼超负荷运转带来的刺痛与眩晕感阵阵袭来。而更清晰的是,体内那被镜界同化的感觉,又深了一丝。
力量与代价,荣耀与风险,总是相伴而生。
断指和陆青书连忙上前扶住他。石心默默收起破损的骨弩,看向他的眼神中,多了一些复杂难明的东西。
穆红绫走到他身边,暗红竖瞳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一箭,”她顿了顿,“葬骨会长会看到。”
“现在,准备谈判吧。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。”
凌烬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,望着远处腐月教退却的烟尘,眼神幽深。
他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镜主已记下他的“光彩”。
而他也终于在这腐海世界,投下了属于自己的、无法忽视的第一道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