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竹轩内,空气仿佛还残留着叶烁带来的、混合了酒气与暴戾的灼热余温。破碎的酒瓶已被悄然清理,地面的湿痕在昏黄灯光下洇开深色印记,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,无声地提醒着刚刚过去的冲突与暗藏的杀机。叶深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静静站了许久,直到心跳彻底平复,呼吸如常,才缓缓直起身。
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,与叶烁那番短暂却激烈的对峙,尤其是最后那一下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与精准控制气感的穴位刺激,消耗了他不少心力。但更深层的疲惫,源自精神。叶烁那毫不掩饰的疯狂恨意,像淬毒的荆棘,缠绕上来,预示着订婚宴乃至之后的日子,绝不会平静。周管家恰到好处的“解围”,与其说是维护,不如说是更高层面的掌控与警告——叶琛不允许订婚宴前再有任何“意外”,哪怕这“意外”的源头是叶烁。
他需要喘息,需要恢复,也需要在叶琛和叶烁的夹缝中,找到新的支点。
医馆,苏氏医馆,或许可以成为这样一个支点。
他需要复诊,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暂时离开叶家这令人窒息的牢笼,哪怕只是短暂几个时辰。身体的“康复”需要苏逸的确认,叶琛和周管家都不会阻拦。更重要的是,在医馆那个相对中立、且被林家气息笼罩的空间里,或许能捕捉到一些在叶家无法获取的信息,或者……建立某种更隐晦的联系。
次日一早,叶深便向周管家提出,想去苏氏医馆复诊,顺便让苏逸看看,是否需要调整一下订婚宴期间可能用到的、宁神定气的药物。理由充分,合情合理。周管家没有多问,只是安排好了车辆和司机。
上午九点,黑色的轿车驶出观澜山,朝着城南老街方向而去。叶深靠在后座,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。天空依旧阴沉,厚重的云层低垂,仿佛随时会压下另一场雨。他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浅灰色休闲装,外罩一件薄呢外套,脸上是刻意维持的、介于“康复”与“淡淡倦意”之间的神色。
苏氏医馆的招牌在细雨初歇的湿润空气里,显得格外古朴沉静。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,清苦而宁神的药香扑面而来,瞬间将外界车马的喧嚣与叶家老宅的压抑隔绝开来。前厅依旧安静,只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(并非苏老)坐在药柜后的小凳上,戴着老花镜,不疾不徐地分拣着药材。
“叶深少爷,您来了。”苏逸从后堂掀帘而出,依旧是那身素净的白大褂,清秀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“爷爷正在后堂为一位老友诊脉,让我先为您看看。请随我来。”
叶深点头,跟随苏逸走进后堂。后堂比前厅更加宽敞明亮,靠窗的位置摆放着几张铺着干净白布的病床,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和泛黄的行医古训。空气中除了药香,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用文火煨着药材的醇厚气息。苏老果然在,他正坐在一张小几旁,三指搭在一位面色红润、气度不凡的老者腕上,神情专注。那老者约莫六十许,穿着对襟唐装,精神矍铄,看到叶深进来,目光淡淡扫过,微微颔首,便又闭目养神。
叶深认出,这位老者似乎是云京一位颇有名望的退休老领导,与叶家似乎也有些交情。能在苏氏医馆遇到,倒也不算意外。
苏逸引着叶深在稍远些的一张病床边坐下,先是为他诊脉。手指搭上腕间,苏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随即又缓缓松开,但眼神中那抹惊异与探究,却比前几次更加明显。
“叶深少爷,”苏逸收回手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,“您的脉象……变化之大,实在令人惊喜。沉细之象已去七八,尺脉有力,弦象虽在,却已非郁结之弦,反似琴弦调匀,隐有清越之音。心脉平稳有力,肝肾之气充盈,气血运行之顺畅,远超我预期。而且……”他仔细端详着叶深的气色,“您眉宇间最后那点郁结晦暗之气也已散尽,眼神清亮,神完气足,这不仅是身体康复,更是心神安定、气血归元、甚至……隐约有几分脱胎换骨之象了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医者遇到“奇迹”般的兴奋与谨慎:“爷爷之前调配的汤药固然对症,林家丸药也功不可没,但您自身调养之功,尤其是这心神安定、气血自生的能力,实在非同一般。莫非……您近日在修炼什么上乘的养生导引之术?或有高人指点?”
叶深心头微凛。苏逸的洞察力,果然非同凡响。他这番评价,几乎道破了他修炼《龟鹤吐纳篇》和《气血形意精要》带来的根本性变化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露出恰到好处的“茫然”和一丝“欣喜”:“苏大夫过奖了。我只是按照您和老爷子的吩咐,按时服药,静心休养,尽量不去想那些烦心事。有时候心烦,就自己试着深呼吸,或者照着老爷子送的经络图,胡乱比划几下,也不知道对不对……这,真的有用吗?”
他再次将一切推到最简单的“深呼吸”和“胡乱比划”上,并巧妙地将功劳归于“静心休养”和“林家药物”。
苏逸看着他,眼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,但似乎也接受了他“误打误撞”、“体质特殊”的解释。毕竟,世间确有某些天赋异禀、或心思纯粹之人,在合适的药物辅助和心绪安宁下,身体恢复速度异于常人。
“有用,自然有用。”苏逸笑着点头,“心静则气顺,气顺则血行,血行则身健。您能自己领悟到这一步,实属难得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转为医者的认真,“您这恢复速度虽快,但根基初稳,犹如新苗,还需小心呵护,万不可急于求成,或骤然耗损。尤其是订婚宴在即,场面喧杂,耗时颇长,最是耗神费力。我为您再行一次针,重点固本培元,安神定志。另外,爷爷之前备好的、订婚宴期间可含服的‘定心丸’和‘益气散’,我再给您多备一份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有劳苏大夫了。”叶深从善如流。
苏逸净手焚香,取出银针。这一次针灸,叶深的感受与以往截然不同。他能清晰地“感觉”到苏逸的银针刺入穴位时,那股温和却精纯的“经气”如同灵巧的钥匙,精准地打开他体内一些尚且淤塞或薄弱的节点,与他自身那股更加凝实、更具生机的“真气”隐隐呼应、交融。他甚至能隐约“引导”着自身真气,去主动迎合并加强苏逸“经气”的效果,使得那股温煦滋养的感觉瞬间倍增,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,不仅驱散了残留的疲惫,更带来一种通体舒泰、精力沛然的奇妙感受。
苏逸显然也察觉到了叶深体内的“配合”与变化,下针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,但很快又恢复了专注。整个行针过程,比以往更加顺畅,效果也似乎更佳。
行针完毕,苏逸起针时,看向叶深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。那不再是单纯的医者对病人的审视,而是混合了震惊、疑惑、探究,甚至隐隐有一丝……敬畏?
“叶深少爷,”苏逸的声音比之前更加郑重,“您体内……似乎已自行凝聚了一丝极为精纯的‘先天之气’雏形?虽然微弱,但生机勃勃,与后天药物滋养之气截然不同。这……这真是……”他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,最终化为一声低叹,“真是造化玄奇。看来您于养生修道一途,确有非凡天赋。只是此道凶险,稍有不慎,反伤己身。您若真有志于此,日后或许……可多与爷爷交流探讨,他老人家于此道,颇有心得。”
这番话,等于是正式承认了叶深“修炼者”的身份(尽管刚刚入门),并抛出了林家(苏老)可能掌握更深奥知识的橄榄枝。这不再仅仅是“医患”关系,而是隐隐指向了另一个更加隐秘的层面。
“多谢苏大夫提点,晚辈记下了。”叶深郑重回应。苏逸的态度转变,或许意味着林家对他价值的重新评估,也可能带来新的机遇或风险。
苏逸又开了几张调理巩固的方子,并将准备好的“定心丸”和“益气散”交给叶深,细细叮嘱用法。
就在这时,那边苏老也结束了诊治。那位退休老领导起身,对苏老拱手道谢,又朝叶深这边看了一眼,目光在叶深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想起了什么,对苏老笑道:“守拙兄,这位便是叶家的三公子吧?果然一表人才,气度不凡。叶老有福啊,林老哥也得此佳婿,恭喜恭喜。”
苏老捻须微笑,看了叶深一眼,眼神深邃平和:“小孩子家,还需磨砺。宏远兄和林老哥费心了。”
老领导又寒暄两句,便在随从陪同下离开了。
苏老这才缓步走过来。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对襟褂子,精神矍铄,目光清亮,落在叶深身上,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与洞察。
“叶深来了。”苏老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“小逸说,你恢复得很好。把手伸出来,我再看看。”
叶深依言伸手。苏老的三指搭上他腕脉,这一次,他诊脉的时间更长,眉头时而微蹙,时而舒展,眼中神色变幻不定。良久,他才收回手,深深看了叶深一眼。
“心脉强健,气血充盈,经络通畅,郁结尽去。”苏老缓缓道,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平稳,“不仅如此,泥丸宫隐现灵光,丹田气海生机萌动,竟是已初步踏上了‘炼气化神’的门槛。叶深,你这番际遇,着实出人意料。”
他的话,比苏逸更加直接,也更加肯定。直接点出了“炼气化神”这个修炼术语,等于彻底捅破了那层窗户纸。
叶深心中震撼,但面上依旧保持平静,微微躬身:“是苏老先生医术通神,药石得力,晚辈侥幸有所得。”
“医者治病,三分药,七分养,更看个人造化机缘。”苏老摆摆手,目光在叶深脸上逡巡,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,“你能在短短时日内有此进境,固然有药物之功,但更关键的,是你自身心性坚韧,且……或有宿慧也未可知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深沉,“只是,这条路并不好走。前方迷雾重重,荆棘遍布。若无明师指点,无同道砥砺,单凭己身摸索,极易行差踏错,轻则前功尽弃,重则伤及根本,甚至……危及性命。”
这话既是告诫,也似乎隐含着某种招揽之意。
“晚辈明白其中凶险,定当谨小慎微。”叶深谨慎回应,没有立刻接“明师”的话头。
苏老似乎也不急,转而问道:“订婚宴在即,你可准备妥当了?林薇那孩子,身体孱弱,心性却纯善敏感。日后,还需你多担待,多体谅。”
“晚辈明白,定会尽力。”叶深应道。话题又转回了“联姻”本身。
“嗯。”苏老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个比之前那块“温玉”更小、但色泽更加莹润、几乎透明、内里仿佛有云絮流转的玉佩,递给叶深。“这块‘清心云魄玉’,是老夫早年所得,贴身佩戴,有宁心定魂、滋养神识、抵御外邪侵扰之效。订婚宴场面纷杂,或有宵小之辈心怀不轨,你带在身上,或可护得一时清明。”
这块玉佩,显然比之前的“温玉”更加珍贵,功效也更强。林守拙接连赠玉,而且一次比一次贵重,这其中的意味,让叶深越发觉得沉重。这不仅仅是“关怀”,更像是一种投资,一种绑定,甚至可能……是一种提前的“保护”或“标记”?
“如此重礼,晚辈受之有愧……”叶深没有立刻去接。
“拿着吧。”苏老将玉佩放入他手中,语气不容拒绝,“你与林家既有此缘,便不必见外。况且,”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叶深,“你体内已蕴一丝先天之气,此玉对你温养神识、稳固根基,亦有裨益。就当是……长辈对晚辈的一份心意,也是医者对‘同道’的一份馈赠。”
“同道”二字,他咬得极轻,却意味深长。
叶深不再推辞,接过玉佩。入手温润,仿佛有生命般,与他体内的气感隐隐产生共鸣,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安定感。
“多谢苏老先生厚赐。”他郑重道谢。
“好生准备吧。”苏老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多说,转身走向后堂深处。
叶深握着那块“清心云魄玉”,与苏逸道别,离开了医馆。坐进返回叶家的车里,他依旧能感觉到掌心玉佩传来的、丝丝缕缕的温润气息,正缓缓渗入体内,与他自身的真气交融,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踏实。
然而,他的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,反而更加沉重。
苏老的馈赠与暗示,苏逸的态度转变,都清晰地表明,林家已经注意到了他“不同寻常”的恢复速度,并很可能将他与“修炼”联系在了一起。这对于目前实力低微、处境危险的他而言,是福是祸,难以预料。
福在于,林家这条线,从单纯的“医药支持”和“联姻纽带”,隐隐有向更深层次、更隐秘的“同道”关系发展的可能。这意味着他可能获得更高级的医药资源,甚至接触到林家可能掌握的、更深奥的修炼知识或隐秘信息。那块“清心云魄玉”,无疑是一件珍贵的护身宝物。
祸在于,这层关系将他与林家绑得更紧,也让他更多地暴露在林家的视线之下。林家对他“投资”越多,期望可能就越高,将来需要他“回报”的也可能越重。而且,一旦他“修炼者”的身份被叶家、特别是叶琛和叶烁知晓,会引发怎样的风波?叶家是否也有类似的传承?叶琛是否在修炼?如果叶琛知道他一直视为废物的弟弟竟踏入了这条神秘的道路,会作何反应?
医馆一行,收获巨大——身体得到进一步巩固,获得了珍贵的护身玉佩,与林家(尤其是苏老)的关系迈入了一个更加微妙、却也更加危险的阶段。
但同时,也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暗棋。
他将玉佩贴身戴好,冰凉的玉质很快被体温熨暖,那股宁神定魂的气息更加明显。
车子驶入观澜山,叶家老宅那巍峨而压抑的轮廓,再次映入眼帘。
订婚宴,只剩最后一天。
棋盘之上,棋子已动,暗棋已布。
而执棋的人,似乎也比他预想的更多,更复杂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,感受着玉佩传来的温润与体内真气的流转。
无论如何,力量在增长,筹码在积累。
风暴将至,而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角落、等待命运审判的傀儡。
医馆暗棋,已悄然落下。
下一步,该轮到他,在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,尝试着,去拨动那根属于自己的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