冗长而压抑的就任仪式和随后的“共勉”终于结束。音乐声再次变得柔和,侍者们穿梭得更勤,但大厅里的气氛并未因此轻松多少。大部分人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,回去慢慢消化今天的震撼和恐惧。
然而,就在众人以为可以松一口气,准备找借口告辞时,卢小嘉却再次开口了。他没有起身,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音乐暂停。原本稍显嘈杂的大厅瞬间又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“诸位,请留步。”卢小嘉的声音不高,却让已经挪动脚步的人僵在原地。
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或惶恐、或紧张、或强作镇定的面孔,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容:“今日能得诸位赏光,卢某荣幸之至。趁着大家都在,有件关乎上海未来、也与诸位切身利益息息相关的事,想与诸位商议一番。”
来了!正戏来了!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。这位卢督军,果然不会只是训话立威就完事。
卢小嘉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案几上,语气变得郑重:“卢某来上海之前,曾向袁大总统立下军令状。其一,是整顿上海防务,保境安民。这第二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:“便是要在一年之内,使上海上缴中央的赋税,在现有基础上,翻上一番!”
“翻一番?!”
“嘶——”
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!赋税翻倍?这简直是天方夜谭!上海如今的税赋本就极重,名目繁多,再翻一倍,那还让不让人活了?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,更意味着卢小嘉要对整个上海的经济运行规则、利益分配格局进行彻底的重塑和搜刮!这触及的,是在场几乎所有人的核心利益!
卢小嘉仿佛没看到众人的惊骇,继续平静地说道:“卢某深知,此事不易。但为国聚财,乃督军职责所在。也需仰仗在座诸位贤达,鼎力支持,共克时艰。上海之繁荣,离不开诸位的产业。卢某保证,只要大家依法纳税,积极配合督军府的新政,督军府也会在治安、政策上给予诸位最大的便利和保护,营造一个更加公平、有序的商业环境。未来上海发展带来的红利,自然也少不了诸位的一份。”
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什么“共克时艰”、“公平有序”、“发展红利”,但核心意思很简单:我要加税,加很多税。你们配合,或许还能分点汤喝;不配合……
他环视全场,脸上的笑容收敛,语气也变得平淡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:“此事,关系重大。卢某也不想强人所难。今日,就在此问诸位一句——”
他身体坐直,目光如电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问题:
“谁赞成?谁反对?”
大厅内死一般寂静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。所有人都低下了头,不敢与卢小嘉的目光接触,更不敢轻易开口。赞成?那意味着要吐出巨额的利润,还可能得罪其他同行。反对?黄金荣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,谁敢当这个出头鸟?
压抑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几秒。卢小嘉也不催促,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台下,仿佛在欣赏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,一个粗豪、带着浓重宁波口音、明显带着酒意和怒气的嗓音,突兀地炸响: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
“砰!”一声,有人拍案而起!
众人惊骇望去,只见坐在靠近前排、一个身材魁梧、满面虬髯、穿着绸衫的中年大汉站了起来,正是青帮另一位大佬,以凶悍好斗、脾气火爆著称的张啸林!
张啸林显然喝了不少酒,脸色涨红,双眼布满血丝,指着台上的卢小嘉,破口大骂:
“卢小嘉!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?!一个靠爹的纨绔子弟,走了狗屎运当上个督军,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?!”
“搞点下三滥的偷袭手段,抓了黄老板,剃了几个人的头,就以为能把我们全吓住?就能在上海滩为所欲为了?!”
“还要加税?翻倍?我呸!老子张啸林把话撂这儿!这税,老子一文钱都不会多给!有本事,你就来动动老子试试!”
“你以为有枪就了不起了?老子手下几千兄弟,也不是吃素的!信不信老子让你这督军,在上海滩活不过三天?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唾沫横飞,显然是借着酒劲,将这几日积压的恐惧、愤怒和不服全发泄了出来。他本就瞧不起卢小嘉这种“公子哥”,又自恃手下有一批亡命之徒,控制着码头苦力、烟馆赌场等暴力行当,不像黄金荣那样有太多合法产业牵挂,因此觉得卢小嘉不敢真拿他怎么样。再加上看到满堂“精英”被卢小嘉一句话吓得屁都不敢放,更激起了他的凶性和表现欲,想趁机出头,为自己搏个“不畏强权”的名声,甚至取代黄金荣、压过杜月笙,成为青帮新的领头羊。
“啸林!住口!你喝多了!胡说什么!”坐在他旁边的杜月笙脸色骤变,猛地站起身,一把拉住张啸林的胳膊,厉声喝止。他心中又急又怒,这个莽夫!这不是找死吗?!卢小嘉正愁没理由再立威,你就自己送上门去?!
杜月笙连忙转向台上的卢小嘉,躬身赔罪,语气急促:“督军息怒!张啸林他今日多喝了几杯,酒后失言,胡言乱语!绝非本意!还请督军海涵,不要与他一般见识!我代他向督军赔罪!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力将还在挣扎叫骂的张啸林往下按。其他几个与张啸林相熟、或者怕被牵连的人,也连忙上前帮忙劝阻、打圆场。
台上,卢小嘉看着台下这场闹剧,脸上没有丝毫怒意,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、冰冷至极的笑容。他抬起手,轻轻向下压了压。
杜月笙等人见状,连忙松手,忐忑不安地看着他。
卢小嘉的目光,越过众人,落在被按回座位上、犹自喘着粗气、瞪着眼睛不服气的张啸林身上,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:
“看来……是卢某唐突了。今日大家想必也累了。加税之事,事关重大,确实需从长计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,尤其是那几个刚才眼神闪烁、似乎有些意动想附和或观望的人,被他目光一扫,立刻低下头去。
“此事,暂且不提。下次……再议吧。”卢小嘉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“下次再议”四个字,却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寒。下次?什么时候?用什么方式“议”?
“诸位,今日招待不周,还请见谅。散了吧。”卢小嘉挥了挥手,仿佛刚才张啸林的咆哮和挑衅从未发生过。
众人如蒙大赦,哪里还敢多留,纷纷躬身行礼,然后如同潮水般,争先恐后而又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厅,生怕走慢了一步。
杜月笙几乎是拖着还在骂骂咧咧、不情不愿的张啸林,狼狈地离开了督军府。他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,知道今天张啸林闯下大祸了!
很快,大厅里便空旷下来,只剩下卢小嘉、他的副官和卫兵。
卢小嘉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督军椅上,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扶手,目光投向张啸林等人离去的方向,嘴角那抹冰冷的笑容愈发明显,眼中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兴奋和……杀意。
“张啸林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语气玩味,“倒是比黄金荣有种。可惜,有勇无谋,不识时务。”
他本来就在盘算,拿下黄金荣、初步震慑杜月笙之后,下一个该拿谁来进一步立威,彻底打垮青帮的脊梁,或者收服为己用。这个张啸林,自己跳出来了,倒是省了他挑选的功夫。
“督军,这张啸林如此嚣张,是否……”赵队长上前一步,低声请示,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。
卢小嘉摆摆手,制止了他,眼中寒光闪烁:“不急。杀他,易如反掌。但就这么杀了,太便宜他了,也起不到最大的效果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上海滩璀璨的夜色,缓缓道:“他不是觉得自己手下兄弟多,不怕枪吗?不是觉得我只会搞‘下三滥’的偷袭吗?”
他转过身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笑容:“那就让他看看,什么叫做……堂堂正正的碾压,什么叫做……绝望。”
“通知下去,让黑影兵团盯紧张啸林和他那几个最重要的据点、码头、烟馆。把他手下那些头目的名单、行踪、家人住址,全部给我摸清楚。”
“另外,以督军府名义,发布公告。就说接到举报,张啸林及其党羽,长期盘踞码头,欺行霸市,走私鸦片,残害百姓,罪大恶极。即日起,对其进行调查。凡有举报其罪行、提供线索者,重赏。凡与其有勾结、包庇者,同罪论处!”
“再给杜月笙递个话,”卢小嘉眼中闪过一丝算计,“告诉他,张啸林公然咆哮督军府,侮辱本督军,罪不可赦。但本督军念在青帮多数人还是安分守己的,给他杜月笙一个机会。要么,他自己‘清理门户’,给本督军一个交代。要么……就等着本督军亲自动手,到时候,波及到谁,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赵队长听得心领神会,这是要逼杜月笙内斗,或者逼青帮彻底与张啸林切割!他立刻应道:“是!卑职明白!这就去办!”
卢小嘉点点头,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红酒,轻轻晃动着。
“张啸林,你想当英雄?想做出头鸟?”他低声自语,眼中杀机毕露,“很好。我就拿你这只‘鸡’,杀给上海滩所有的‘猴子’看。让他们知道,反对我卢小嘉,会是什么下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