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公馆内,灯火通明,却弥漫着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氛。最好的客房被腾出来,请了租界里最好的西医和擅长跌打损伤的中医,围着床榻忙碌。黄金荣像一摊烂泥般趴在柔软的被褥上,但身体的剧痛和心灵的创伤,却让他感觉如同置身炼狱。
西医处理着他身上溃烂发炎的伤口,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和药膏的味道,令人作呕。中医则小心翼翼地接续着他断裂的肋骨,每一次触碰都让黄金荣发出杀猪般的惨嚎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
“轻点!妈的!想疼死老子啊!”黄金荣有气无力地咒骂着,但声音嘶哑,毫无往日的威势。
杜月笙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,看着黄金荣这副惨状,心中五味杂陈。有对结义兄弟的心疼,有对卢小嘉手段的惊惧,也有对青帮未来的深深忧虑。为了凑齐那一千万,他几乎押上了自己多年打拼的全部身家,还欠下了巨额高利贷。青帮内部人心浮动,其他大佬们嘴上不说,暗地里恐怕已经在重新站队,甚至对他这个“冤大头”幸灾乐祸。
好不容易处理完伤口,医生们开了药,嘱咐一番后告退。房间里只剩下杜月笙、黄金荣,以及一两个绝对心腹。
黄金荣趴在床上,喘着粗气,眼中依旧残留着惊魂未定和刻骨的怨毒。缓了好一会儿,他才用漏风的声音,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卢小嘉……这个……这个小赤佬!这个仇……老子一定要报!老子要让他……不得好死!咳咳……” 话没说完,牵动了伤势,又剧烈咳嗽起来。
杜月笙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暗叹。都到了这步田地,还不肯认清现实吗?他挥了挥手,让心腹也退下,关好了房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人。
杜月笙走到床边,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看着黄金荣因为仇恨和痛苦而扭曲的脸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清晰:
“大哥,报仇的话,以后……不要再提了。”
“什么?!”黄金荣猛地扭头,牵动伤口,又是一阵龇牙咧嘴,但他顾不上疼,瞪大眼睛看着杜月笙,“月生,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你怕了?老子被人搞成这样,你让我不报仇?!”
“不是怕。”杜月笙摇摇头,眼神复杂,“是根本报不了。我们……根本不是卢小嘉的对手。”
“放屁!”黄金荣激动起来,“老子几十万兄弟……”
“几十万兄弟?”杜月笙打断他,语气带着一丝苦涩和嘲讽,“大哥,你被关了几天,外面发生了什么,你根本不知道!”
他凑近一些,压低声音,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黄金荣心上:
“你被抓走的那天晚上,卢小嘉不仅抓了你,他还干了另一件事——他派人,把上海滩所有有头有脸、但没去车站‘迎接’他、并且平时手脚不干净的人,全给……剃了光头!”
“什么?!”黄金荣瞳孔骤缩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没错,剃光头!”杜月笙重重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后怕,“法租界的王探长,公共租界的李买办,闸北商会的刘会长,报馆的赵老板……足足二十多人!一夜之间,全变成了光头!枕头边还留了字条——‘督军问好。上海新气象,从头开始。’”
他顿了顿,看着黄金荣瞬间变得惨白的脸,继续道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这意味着卢小嘉手下,有一支我们完全不知道、也防不住的恐怖力量!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我们防守最严密的家宅,在我们睡觉的时候,把我们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摆布!他想取我们的性命,简直易如反掌!”
黄金荣浑身冰凉,如坠冰窟。他之前还存着一丝侥幸,觉得卢小嘉是趁他不备,动用军队强攻才抓了他。可现在……一夜之间无声无息地给那么多大佬剃头?这简直是鬼神手段!难怪杜月笙说报不了仇,这样的对手,怎么报?
杜月笙看着他被吓呆的样子,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而且,为了凑齐那一千万赎你,我把名下能抵押的产业全抵押了,还借了高利贷。现在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,等着看我们笑话,等着我们垮台好上来咬一口!青帮内部,人心也散了。我们现在是自身难保,拿什么去报仇?”
黄金荣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所有的怨毒和复仇的火焰,在杜月笙描述的残酷现实面前,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瞬间熄灭,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后怕。
他想起卢小嘉在囚室里看他的眼神,那种冰冷的、如同看死物一样的眼神。又想起卢小嘉最后那句话——“若是再让我知道你有什么不安分,或者再跟什么奉天、北平的人勾勾搭搭……”
原来,卢小嘉早就知道了!知道自己和张学良合谋害他!他之前没说,只是在等自己凑钱!他留自己一命,不是心慈手软,而是要让自己活着受罪,当个“榜样”,也因为他杜月笙“识相”地凑够了钱!
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!黄金荣终于彻底明白,自己招惹了一个何等恐怖、何等记仇、何等手段通天的敌人!自己这条命,完全是卢小嘉“施舍”的,是杜月笙倾家荡产“买”回来的!
“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黄金荣的声音带着颤抖,再也没有了刚才喊打喊杀的狠劲,只剩下惶惶不安。
“怎么办?”杜月笙苦笑,“夹起尾巴做人。先把伤养好。青帮那边,我会尽力稳住,但以后……怕是要看卢督军的脸色行事了。他今天放你的时候,对我说‘上海是我的天下’,这话,既是说给你听,也是说给我听,更是说给整个上海滩听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夜色中依旧璀璨的上海灯火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:“大哥,时代变了。卢小嘉不是以前那些来镀金的官僚。他是真敢杀人,也有能力杀人的军阀。上海滩,从今往后,姓卢了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想办法在这位新主人的手下,活下去,最好……还能活得稍微像样一点。”
“报仇的事,永远别再想了。不仅不能想,还要祈祷,祈祷卢小嘉已经把旧账算清了,不会再找我们麻烦。否则……”杜月笙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黄金荣瘫在床上,面如死灰,眼神空洞。所有的雄心壮志,所有的嚣张气焰,在短短几日间,被卢小嘉彻底碾碎,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和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他嘴唇嚅嗫了半天,最终只吐出几个微不可闻的字: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以后……都听你的。只求……卢督军……别再追究了……”
他彻底被吓破了胆,也彻底认清了现实。从今往后,上海滩再也没有那个呼风唤雨的“黄老板”,只有一个在卢小嘉阴影下瑟瑟发抖、苟且偷生的黄金荣。